十日终焉同人番外:替罪的余响
【序章】
陈俊南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老北京胡同灰蒙蒙的天。
头顶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交错,几只麻雀站在上面,歪着脑袋打量他。巷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皮皲裂的纹路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胡同深处传来炒菜的刺啦声,混杂着某个大爷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京剧。
“哟,大娃,还傻站着干啥?进来吃饭!”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洞里传出来。陈俊南愣了两秒,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他回来了。
不是轮回,不是梦境,而是真的、实实在在的回来了。
【第一章空荡荡的肚子】
齐夏说过,他会给所有人一个归宿。
陈俊南当时没信。不光他没信,乔家劲也没信。那个大骗子嘴里说出来的话,十句里有九句半是假的,剩下那半句还得看心情。可事实证明,齐夏这个天下第一大骗子,这辈子只说了一次真话。
——就是这次。
陈俊南走进自家的院子,看到的一切都和记忆中别无二致。小方桌摆在石榴树下,桌上摆着三菜一汤。老妈在厨房里忙活,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音清脆而温暖。他爸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茶缸子,目光透过老花镜的镜片上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陈大娃,又去哪鬼混了?一个星期没回家,你妈差点报警。”
“哪儿也没去。”陈俊南一屁股坐在小马扎上,顺手抓起一个馒头,“出去挣了点钱。”
“挣钱?”老陈头嗤了一声,“你能挣什么钱?别又跟那群不三不四的人混一块儿。”
“爸,您这话说的。”陈俊南咬了一口馒头,热气腾腾的面香味在嘴里弥漫开来,他咀嚼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馒头。
普通的白面馒头。
在终焉之地的时候,他连一块霉变的干粮都要掰成几份分着吃。第一次轮回时,他在房间里和齐夏他们待了足足四年,那四年里他什么都吃过——从老鼠肉到野菜根,从昆虫幼虫到腐烂的水果。到了后来,饥饿已经成为了一种常态,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可现在,一个热腾腾的馒头就摆在他面前。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只是一瞬间。他陈俊南什么时候丢过这种脸?
“大娃,怎么哭了?”他妈端着汤从厨房出来,眼尖得很。
“谁哭了?这汤太烫,哈气熏的。”陈俊南赶紧抹了一把脸,顺便把眼眶里的那点湿意抹掉,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擦汗。
老陈头看了他一眼,难得没有继续数落。
晚饭吃得很安静。陈俊南吃了两碗米饭、四个馒头、一整条红烧鱼,把桌上的菜扫荡了三分之二。他妈看得目瞪口呆,老陈头倒是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自己面前的糖醋排骨往他那边推了推。
吃完饭,陈俊南躺在自己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泡发呆。
这里是BJ。老城区,胡同深处,一个五十多平米的小院子。
大灾变前,这里叫BJ。大灾变后,世界变成了终焉之地,但齐夏又把它变回来了。不对,应该说齐夏创造了一个新的世界,一个没有终焉之地的世界,一个所有人都可以重新开始的世界。
陈俊南不太理解这些复杂的东西。什么“生生不息”啊,“造神计划”啊,“终焉之地”的真相啊——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太绕了。他只知道一件事:齐夏做到了他答应的一切,代价是他自己永远留在了那个地方。
“大骗子。”陈俊南盯着天花板,低声骂了一句。
灯灭了。他闭上眼,黑暗中全是终焉之地的影子。
【第二章猫的遗物】
回到现实世界的第三天,陈俊南开始觉得不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到让他觉得毛骨悚然。
早晨七点,胡同里准时有卖豆浆油条的三轮车经过。中午十二点,对门的王大爷会准时打开收音机听单田芳的评书。下午三点,巷口的猫会准时趴在那辆破旧的三轮车上晒太阳。晚上八点,他妈会准时把削好的水果放在他床头。
每件事都像上了发条一样精确,精确到让他想起了终焉之地那些游戏的规则。
第四天,他开始失眠。
他躺在那张单人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闭上眼就是那些画面——齐夏站在巨钟下,嘴角带着那种标志性的、欠揍的微笑;乔家劲一拳打碎一道墙,转头用那种“冚家铲”的语气问“阿俊没事吧”;甜甜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把不知从哪儿变出来的糖果,分给每一个经过的人;李尚武总是板着脸,但每一次冲锋都冲在最前面;张山那个憨货,明明怕得要死,却永远挺着胸脯挡在所有人前面。
这些人,有的回来了,有的没回来。
准确地说,齐夏用他的能力重塑了这个世界,让所有人都“复活”了。但陈俊南清楚地知道,这个“复活”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复活。他记得齐夏说过的话——“真正的记忆会留在灵魂深处,谁也抹不掉。”
可他自己呢?
他的记忆是真是假?
陈俊南猛地睁开眼,坐了起来。黑暗的房间里,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他伸出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疤痕。但在终焉之地的记忆里,这双手上应该布满了伤口和裂痕,那些是他一次又一次使用“替罪”留下的痕迹。
“替罪”——陈俊南的回响能力,可以通过潜意识将自身受到的伤害转移到别人身上,也可以将别人承受的痛苦转移到自己身上。这个能力救过很多人,也毁过他无数次。每一次使用,他的身体都会承受双倍的痛苦,每一次承受之后,他的身体都会留下新的伤痕。
可现在,他的手上没有任何伤痕。
干净的、光滑的、从未受过伤的——一双手。
这不是他的身体。
或者说,这是一个“重置”后的身体,一个齐夏用“生生不息”创造出来的身体。真正的那个陈俊南,那个在终焉之地活了不知多少年、死过不知多少次、手上身上全是伤痕的陈俊南,已经不在了。
他现在的存在,不过是齐夏信念的延伸。
陈俊南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齐夏。”他低声说,声音在黑暗中飘散,“小爷我这条命是你给的,这没话说。但你能不能告诉小爷——这具身体里的灵魂,到底是不是小爷自己的?”
没有人回答。
只有胡同里偶尔传来的猫叫声,在夜空中回荡。
【第三章钵兰街的酒】
第五天,陈俊南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香港。
不是什么深思熟虑的决定,而是一种直觉。在终焉之地的时候,他和乔家劲说过无数次——等出去了,一起去钵兰街喝酒,喝到天亮,喝到不省人事,喝到把终焉之地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从记忆里泡出去。
现在,该兑现了。
他没提前打电话,也没发消息,因为他没有乔家劲的电话号码。在这个“新世界”里,所有人都像被重新洗牌了一样,身份和关系都还在,但联系方式都丢了。陈俊南觉得这很讽刺——齐夏费尽心机给大家造了一个完美的世界,却忘了造一个通讯录。
飞机落地的时候,香港下着小雨。
陈俊南站在机场外面,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和湿漉漉的地面,忽然觉得这雨很熟悉。终焉之地也有过雨,但那里的雨是铁灰色的,落在地面上会留下暗红色的水渍。不像这里的雨,清澈的、干净的,落在皮肤上是凉丝丝的。
他打了辆车,报了地址。
钵兰街,他记得。
不是因为他在现实中去过,而是因为乔家劲说了太多次。在终焉之地的无数个夜里,乔家劲靠在墙角,用那种半死不活的语气说——“阿俊,等出去之后,我带你去钵兰街。那边有好几家老字号的铺子,肠粉好吃到冚家铲,保证你没吃过那么好吃的肠粉。”
陈俊南当时每次听到都想笑——一个广东人对着一个北京人描述肠粉的美味,就像北京人对着广东人描述豆汁儿的醇厚一样,注定是对牛弹琴。
但他还是想去。
不是因为肠粉,是因为乔家劲。
车停在钵兰街的时候,雨还没停。陈俊南付了钱,下了车,站在街边四下张望。钵兰街比他想象的要安静,两侧的店铺有的开着,有的关着,零星的行人撑着伞在雨中行走。他沿着街走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找什么——乔家劲不可能在街上等着他,这又不是终焉之地的游戏关卡。
就在他准备掏出手机查查附近有什么好吃的肠粉店时,一道黑影从旁边的巷子里冲了出来,差点和他撞了个满怀。
“冚家铲!赶着投胎啊!”
陈俊南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特别,而是因为说这句话的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他在这五天里,每分每秒都在想这个声音。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穿着黑色背心、头发乱糟糟、浑身上下散发着浓烈汗味和江湖气的男人。
“阿劲。”陈俊南说。
乔家劲也愣住了。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陈俊南,嘴巴微张,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阿俊?”乔家劲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你怎么在这儿?”
“来找你喝酒。”陈俊南笑了笑,“怎么,不欢迎?”
乔家劲没有回答。他盯着陈俊南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忽然张开双臂,一把将陈俊南搂住了。
“冚家铲。”乔家劲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你怎么才来?”
陈俊南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但没有推开。
“小爷这不是来了嘛。”他拍了拍乔家劲的后背,“行了行了,别搞得跟小娘们儿似的。请我吃肠粉,你说的,带我去最好吃的那家。”
乔家劲松开他,吸了吸鼻子,然后咧嘴笑了。
“走。”
【第四章肠粉和啤酒】
肠粉店在钵兰街尽头的一个小角落里,门面不大,但坐满了人。
乔家劲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冚家铲,老板,老位置!”
老板从后厨探出头来,看到乔家劲,又看到陈俊南,笑了:“阿劲,带朋友来啊?”
“对。”乔家劲拉开角落里一张靠墙的桌子,“阿俊,坐这儿。”
肠粉端上来的时候,陈俊南看着那碟白嫩嫩、滑溜溜的肠粉,忽然觉得有点荒谬。他在终焉之地吃过的东西里,最难吃的是一块发霉的馕饼,最好吃的是一罐过期三年的午餐肉。现在一碟热腾腾的肠粉摆在他面前,他竟然有点下不去筷子。
“愣着干啥?”乔家劲已经抄起筷子,蘸了蘸酱油和辣酱,夹起一块肠粉塞进嘴里,“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陈俊南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滑、嫩、鲜、香。
酱汁的味道在舌尖化开,肠粉的口感软糯而不失韧性,虾仁鲜甜,酱油醇厚。他咀嚼着,咀嚼着,忽然觉得眼眶又开始发酸了。
这次他没有掩饰,因为乔家劲也没有掩饰。
对面那个一米八几、满身肌肉的硬汉,正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吃着肠粉,眼泪一颗一颗地掉进碟子里。
“冚家铲。”乔家劲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又夹起一块肠粉,塞进嘴里,“这肠粉怎么这么好吃,好吃到流泪。”
陈俊南没拆穿他,只是低头继续吃。
两个人吃了六碟肠粉,喝了四瓶啤酒。吃完喝完,他们没有离开,就那么坐在店里,透过玻璃窗看着钵兰街上渐稀的人流和渐浓的夜色。
“阿劲。”陈俊南开口了。
“嗯。”
“你有记忆吗?”
乔家劲侧过头看着他:“什么记忆?”
“终焉之地的记忆。”陈俊南说,“你还记得多少?”
乔家劲沉默了。他端起啤酒杯,一仰头,把剩下的半杯酒一口气灌了下去,然后把杯子重重地顿在桌上。
“全都记得。”乔家劲的声音很平静,但陈俊南听出了底下翻涌的情绪,“一个都不落。”
“那你觉得——”陈俊南斟酌着措辞,“我们是原来的我们吗?”
乔家劲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桌上的空酒杯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向窗外的夜色。
“阿俊。”他说,“你还记得你第一次用‘替罪’的时候吗?”
“记得。”
“那你还记不记得,你当时是什么感觉?”
陈俊南闭上眼。
他当然记得。
那是在终焉之地的第一个轮回里,齐夏被“人羊”张强逼到了绝境。所有人都以为齐夏要完了,只有陈俊南没有。他走到齐夏面前,挡在他和张强之间,然后发动了“替罪”——把齐夏即将承受的全部伤害,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碾碎了。疼,疼到骨头里,疼到灵魂里,疼到他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但他没有死。
因为他听到了齐夏的声音。
“陈俊南,相信我。你不会死的。”
“记得。”陈俊南睁开眼,看着乔家劲,“疼得要死。”
“对啊。”乔家劲说,“那种疼,不是假的吧?”
陈俊南愣了一下。
“那些疼,那些血,那些眼泪,那些我们一起扛过来的一次又一次——”乔家劲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齐夏可以创造一个世界,但他创造不了那种疼。那是我真真切切感受到的,是你真真切切承受过的。”
“那是真的。”乔家劲说,“所以——我们也是真的。”
陈俊南看着乔家劲,忽然笑了。
“阿劲,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乔家劲白了他一眼:“跟你学的,行了吧?”
陈俊南笑出了声,端起酒杯,对着乔家劲举了举。
“行。敬真的。”
乔家劲也端起酒杯,碰了上去。
“敬真的。”
两个酒杯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在钵兰街的夜色中回荡。
【第五章第三个人】
酒喝到深夜,两个人都有了几分醉意。
乔家劲结了账,两个人晃晃悠悠地出了肠粉店,走在钵兰街空荡荡的街道上。夜风带着海腥味,吹在脸上凉飕飕的,让人清醒了一些。
“阿俊。”乔家劲忽然说。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钵兰街吗?”
陈俊南转过头看他:“你不是住这儿吗?”
“不是。”乔家劲停下脚步,靠在街边的一根路灯柱上,仰头看着天空,“我在等一个人。”
“谁?”
“不知道。”乔家劲苦笑了一下,“我就是觉得,在这儿,能等到一个人。具体是谁,我说不上来。可能是你,可能是九仔,可能是齐夏。也可能——”
他停顿了一下。
“也可能谁也不会来。”
陈俊南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乔家劲不是在等某个人,他是在等一个确认。一个确认这一切都是真的的确认。在这个由齐夏创造的新世界里,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生活,各自的方向,各自的道路。但对于一个在终焉之地活了不知多少年的人来说,“正常生活”本身就是一种奢望。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没有死亡游戏、没有生肖、没有回响的世界。
所以他选择留在钵兰街——因为这个地方,是他记得最清楚的地方,是他觉得最真实的地方。
“阿劲。”陈俊南说,“你有没有想过,齐夏为什么把我们安排在这儿?”
“没有。”乔家劲摇了摇头,“我不爱想那些弯弯绕绕的。”
“因为这儿是你们的根。”陈俊南说,“钵兰街,是你的根。老北京胡同,是我的根。齐夏那个大骗子,别的本事没有,送人回家的本事倒是挺大。”
乔家劲愣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你呢?”他问,“你回家之后,过得好吗?”
陈俊南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还行。我妈做了红烧鱼,我爸骂了我一顿,王大爷的收音机还在放单田芳。一切都跟以前一样。”他顿了顿,“但我知道,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我自己。”陈俊南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里不一样了。我在终焉之地待了那么久,死了那么多次,活过来了那么多次。那些东西不会因为换了个身体就消失。它们在这儿,在这儿,在这儿——”他分别指了指自己的脑子、心脏和双手,“哪儿都在。”
乔家劲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俊。”
“嗯?”
“你不孤单。”
陈俊南怔了怔,然后笑了。
“我知道。”
两个人并肩走在钵兰街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条永远不会分开的线。
【第六章齐夏的信】
第二天早上,陈俊南在乔家劲的出租屋里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枕头旁边多了一封信。
不是寄来的,而是凭空出现的——就像终焉之地里那些“刷新”出来的物品一样,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痕迹。
信封是白色的,没有任何署名和地址。信封正面只写着三个字:“陈俊南”。
陈俊南盯着那封信看了足足两分钟,然后伸手拿了起来。
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那张薄薄的纸。纸上的字迹很熟悉——是齐夏的笔迹,那种带着点刻意工整的、像小学生练字一样的字体。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陈俊南,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应该已经见过阿劲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你是真的吗?”
“我没办法回答你这个问题。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但我知道一件事:你还记得终焉之地的一切,你还记得那些疼,那些苦,那些笑,那些泪。这些记忆不是假的,所以你也不是假的。”
“身体可以重塑,但灵魂不能。”
“你灵魂里的那些东西,是你在终焉之地一砖一瓦建起来的。我没有动过,也动不了。”
“所以——别想了。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着。”
“你要是实在想不通,就去找阿劲喝酒。喝醉了就不会想了。”
“对了,替我照顾好他。那家伙太傻了,我不放心。”
“——齐夏,于某个你们去不了的地方。”
陈俊南看完信,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把信折好,塞进胸口的衣兜里,从床上坐了起来。
乔家劲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不知道在煮什么,整个出租屋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酱油和肉香味。陈俊南趿拉着拖鞋走到厨房门口,倚在门框上,看着乔家劲在灶台前手忙脚乱地翻着一个砂锅。
“你煮什么呢?”
“煲仔饭。”乔家劲头都没回,“坐下等着,马上就好。”
“你会做饭?”陈俊南一脸怀疑。
“你这话说的,我乔家劲什么不会?”乔家劲的语气理直气壮,但砂锅里的糊味已经出卖了他。
陈俊南没拆穿他,转身坐到餐桌前,等着吃一顿可能很难吃的早餐。
窗外,香港的早晨阳光明媚,海风轻拂。
陈俊南把手伸进衣兜里,摸了摸那封信的触感,然后抬眼看向窗外。
在这个由齐夏创造的新世界里,阳光是真的,海风是真的,糊掉的煲仔饭也是真的。也许这就够了。
也许,这就够了。
【第七章BJ的雪】
陈俊南在香港待了五天。
五天里,乔家劲带他吃遍了钵兰街所有好吃的店——肠粉、烧鹅、云吞面、叉烧饭、菠萝包、蛋挞。吃到最后,陈俊南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想再吃粤菜了,但他知道这是假话。回到BJ之后,他肯定会想念钵兰街的味道,就像他在终焉之地想念BJ的豆汁儿一样。
第六天,他回了BJ。
走的时候乔家劲送他到机场,两个人站在安检口外面,面对面地站着,沉默了很久。
“阿劲。”陈俊南先开了口。
“嗯。”
“齐夏那封信里说让我照顾好你。他说你太傻了,他不放心。”
乔家劲翻了个白眼:“那个冚家铲,自己都不在了还操这些心。”
陈俊南笑了笑,然后正色道:“所以你别犯傻。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我没你电话。”
陈俊南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塞到乔家劲手里:“写着呢。”
乔家劲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纸折好,塞进裤兜里。
“行了,走吧。飞机不等人。”
陈俊南点点头,转身走进了安检通道。
他走出去几步,听到身后传来乔家劲的声音:
“阿俊!”
他回过头。
乔家劲站在人群里,双手插兜,头发被机场的空调风吹得乱飞。他看着陈俊南,嘴巴张了张,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说了一句:
“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陈俊南点点头,笑了。
“行。”
飞机落地BJ的时候,陈俊南打开手机,看到了乔家劲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
“到了没?”
他笑了笑,回了一条:
“到了。”
然后他关了手机,走出航站楼,打了辆车回家。
车开到胡同口的时候,陈俊南忽然让司机停了车。他下了车,站在胡同口,看着这条他从小走到大的小巷。
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曳。王大爷的收音机里不知道在放什么节目,依稀传来“说书唱戏劝人方,三条大路走中央”的调子。隔壁家的小孩在巷子里跑来跑去,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
冬天的BJ,就是这个味道。
冷冽的、干燥的、带着煤炉气和冰糖葫芦甜味的风。
陈俊南站在胡同口,忽然想起了终焉之地的一件往事。
那是第不知道多少次轮回的时候,他和齐夏、乔家劲被困在一个地级生肖设计的游戏里。那个游戏很变态,规则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所有人都觉得这次肯定出不去了。
齐夏坐在墙角,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用那种特别欠揍的语气说:“行了,我知道怎么解了。”
乔家劲当时问了一句:“你确定?”
齐夏笑了笑,说了一句让陈俊南记了很久的话——
“不确定。但我相信你们。有你们在,我应该不会死。”
那个时候陈俊南没多想。但现在回想起来,他忽然觉得,齐夏说那句话的时候,不是在安慰他们,而是在安慰自己。
齐夏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身上的担子有多重。他带领着大家一次一次地冲击那个不可能打破的轮回,一次一次地死,一次一次地活。他知道自己是所有人的希望,也知道自己不能倒。但支撑他的,从来不是什么“救世主”的责任感,而是最简单的信任。
他相信陈俊南会在关键时刻挡在他面前。
他相信乔家劲会在战斗中拼尽全力保护所有人。
他相信林檎会在所有人动摇的时候保持理智。
他相信甜甜会在绝望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
他相信张山会在倒下之前把最后一个敌人打退。
他相信李尚武会用最后的力气守住所有人的退路。
他相信每一个人。
所以大家也相信他。
信任,是最简单的东西,也是最难的东西。在终焉之地那个所有人都在互相算计、互相背叛的地方,信任是一种奢侈品。但齐夏让所有人相信了——不是因为他多聪明,不是因为他多厉害,而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放弃过任何一个人。
陈俊南走进胡同,推开自家的院门。
院子里,石榴树已经光秃秃了,地面铺了一层薄薄的雪。他妈在厨房里包饺子,他爸在屋里看电视。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一切都不一样。
他走进厨房,看了一眼案板上那些白白胖胖的饺子。
“妈,多包点,我饿了。”
“你这孩子,一回来就知道吃。”他妈嘴上嫌弃着,手上却加快了速度。
陈俊南笑了笑,转身出了厨房。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细小的雪花从空中飘落,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的肩头上,落在他的手心里。
雪是凉的,但心是热的。
他知道,在这个新世界里,他不是一个人在活着。乔家劲在香港,齐夏在某个他去不了的地方,其他人在各自的城市里。他们散落在天南海北,但他们都在活着。
活在这个齐夏用命换来的世界里。
陈俊南呼出一口白气,在雪中笑了。
“齐夏。”他低声说,“你放心吧。小爷我答应你,好好活着。”
“你也是。”
【尾声】
那一年冬天,BJ下了三场雪。
陈俊南在老胡同里过了一个平淡无奇的年。除夕夜,他和他爸喝了半斤二锅头,两个人红着脸看了半天春晚,谁也没说话。他妈在厨房里忙活着煮饺子,蒸汽从窗户缝里钻出去,在冷空气中化作白雾。
十二点的钟声响起来的时候,陈俊南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乔家劲发来的消息:
“新年快乐,阿俊。”
陈俊南看了两秒,回了四个字:
“新年快乐。”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
“明年还来找你喝酒。”
几秒后,乔家劲回了一条语音。陈俊南点开,听到的是钵兰街除夕夜的热闹背景音,和乔家劲那标志性的笑声:
“冚家铲,等什么明年?清明就来!小爷请你吃烧鹅!”
陈俊南听着那条语音,在满城的鞭炮声中,笑出了声。
窗外,雪越下越大了。
但在雪幕的尽头,陈俊南仿佛能看到——那列开往新世界的列车,正在无边的黑暗中,载着所有人,一路向前。
列车不会停。
就像齐夏说的,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