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何时少了一个

“那需要我们做些什么?我们能做什么?”尹从睿追问道。

听不懂没关系,反正将军布局,他只需要明确自己的职能就行了。

“等到东风既起,再添一把火。”沈亭修淡淡道。

燕禄思量再三,沈小郎君献的计策虽说凶险,但他和秦瑄学过一些中原兵法,说的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想坐以待毙而要破局的话,似乎也只有险中能求。

风险,同时也伴随着气运和机遇。

沈小郎君说是否将此计提前知会秦瑄,全凭他意,事实上,他从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要先瞒着秦瑄,事态一旦不可控,也由不得秦瑄叫停。

他心里,还是怕秦瑄会因一时犹豫错失良机。

他隐约能猜到秦瑄和延味羡,还有和冯老的关系。

延味羡一个炊事长,人命官司当头,却直往上撞,秦瑄一贯和伙房没什么交集,却力保延味羡。

想必是冯老精心替秦瑄铺了一条路,周全部署,想让他全身而退,替罪人选积极从中斡旋,但当事人却死脑筋,不肯承情吧。

他和秦瑄同进同出,同吃同住,相交多年,知他生母早亡,这样的他却说得一口流利汉话,习得各类汉学典籍,全仗自己研习的话,未免荒唐。

秦瑄自是身怀一半汉人血脉,天资卓越,但听说他生母去得并不体面,连碑位都未曾立过,想来可汗对这个庶出之子又能有多偏纵呢?王室宫廷内的汉人书籍典册又能有多少?

冯老在王廷有些年头,又爱四处游历,秦瑄从未提及,但燕禄却时常能从他口中得知许多大江南北的逸闻,那些并非都是书中所载。

冯老原姓苏农,也算名门望族,却毅然改了个汉人的姓氏,足见其对中原之情。

秦瑄和冯老,两人间存在一种难以说清道明的默契,像是阔别重逢的老友,尽管两人表面上只是点头之交,往来寥寥,但燕禄隐约有所察觉,或许秦瑄所知有关中原的印象记事,都源自于冯老。

他们早年间在宫廷内院,或就已结下了不解之缘,只是出于某种隐秘的原因,两人都讳莫如深,将联系抛诸不谈。

至于这隐秘的背后因由是什么,燕禄一时没有头绪,也就想当然地认为这是秦瑄为在军营安身自保,远离是非的考量。

毕竟庶出被逐军营,名为历练,实为牵制,如若再让人知晓和一个出身不凡又深受可汗信任倚重,有过多年于宫廷行走经验的驯马师有所私交,难免被忌惮,引人非议,招惹祸端。

冯老放弃御用驯马的美差会令人生疑,秦瑄也很难安稳地立足于军营。

燕禄暂时也拿不准秦瑄和冯老间是利益合作还是存在一方主心骨。

如果延味羡当真听命于冯老,是冯老做的两手准备,秦瑄似乎并不想牺牲延味羡来保全自己,他的态度,相当于已向涂坤克挑明了二人间的关系,这定非冯老所乐见。

看得出来,他和冯老,在善后一事上未能达成统一。

沈小郎君的谋划,既打定主意同秦瑄保密,燕禄思前想后,还是决定也不向冯老提及,两人本有分歧,任何一方知道了都可能对成事不利。

卢云琛一会儿拧眉,一会儿露出踌躇的神态,过了良久,才将目光从台前那炉香上移开。

刚才将军和燕参领耳语时,他注意到将军用衣袖作掩,悄悄将一个小竹筒递给了燕参领,物件实在细小,除了他,应无人发现。

卢云琛认得那个竹筒,为了防身,除了精细暗器,他还特地配制了各种药剂,装在不同的瓶子或竹筒里加以区分。

竹筒里装的多为香雾,分量小,不致命,只能暂时扰乱心神,令人头晕目眩,或是陷入短时昏迷。

他曾想过在营中伙食中动手脚,赢得挣脱时间,只可惜随身药剂带的不多,为了便于行走,谨防被发现,许多都已被弃之荒林,再说因牵涉进了主帅中毒案,伙房业已成了嫌疑重地,除了勘验之需,已严禁入内,连做饭都在山洞前另辟了地方。

那些防身物什在潜意识里已被他视作无用。

隐约看到竹筒的轮廓,他伸手往自己的袖中探,细细思忖,才发现确实是少了一个。

定是不知何时被将军取走了。

只是,将军取竹筒作什么?

还将它交给了燕参领。

不用多想,一定和那个冒险的计划有关。

他其实早就发现大帐内的陈设简单,一眼就能看得分明,一应桌案、立架、箱子,就连地毯下的每个角落,都被查了个干净,案前不远处的那个小鼎却好似被人为忽略了。

之前他曾寻机向医师辽因旁敲侧击,才知众将领不敢擅动那个小鼎,全是因为鼎是可汗亲赐。

在中原,鼎象征权柄,可汗这么做既是对主帅前几次夺城的嘉奖,也暗含了对他势如破竹,带领军队一路直入中原寄予的厚望。

主帅对其奉若珍宝,但因自身从无燃香薰的习惯,一直也来也只是借此鼎焚烧一些机要的战事情报。

众将领心照不宣地避开这方小鼎,也是怕触及伤心事。

前几日,大家还兴致勃勃地商谈大军转移,物资先行的事宜,谁知才短短数日,军中就失了主帅,群龙无首,入主中原一夕成为幻梦,遥遥无期,怎能不让人扼腕感伤。

再则也是因为熟知主帅的习惯,不敢擅自窥探鼎中内容,如果鼎中有尚未烧尽的情报,那便是窃取军情,论罪当诛。

他们的本意是等主帅中毒事了,就将这鼎处理了,如果不便丢弃,就遣人带着主帅身故的消息一起送回突厥。

只是追查线索分身乏术,中毒案又迟迟没有个结论,一干人等在帐内来去,数次从小鼎旁经过,鼎虽小,仍占据一席之地,却终究是被遗忘了。

不知是心照不宣,还是事务真的冗杂,忙到拨不出一点时间去安置一方小鼎的去留。

秦瑄不怕在炙羊肉里验毒,在涂坤克提议下甚至反将之促成,是因为在菜里下毒不是他的手笔,如果当真从中验出了毒,于他反倒是一重掩护。

只不过,他也察觉到炊事长或许和此事脱不了干系,不知因何在关键时刻还是动了恻隐之心,遂放弃了用此人来转移视线。

秦瑄不怕验毒,更不怕搜查,是因为以他的缜密,不会留下尾巴被人抓住痛脚,既想全身而退又想搭救为毒杀成功提供助力的炊事长,无非是他有恃无恐,他的毒下得不着痕迹,不易为人追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