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 2:母妃遗言传警示
戌时刚过,东宫侧殿灯火通明。太子李琰已换上一身普通禁军服饰,玄色短打,皮革护腕,长发束成寻常兵卒式样,脸上还刻意抹了些尘灰。若不细看面容气度,确与夜间巡城的兵卒无异。
茯苓亦作男装打扮,青灰布袍,以布带束发,背着一个不起眼的药箱。她正将几样紧要物什收入怀中:完整兵符、皇帝调兵令牌、螭纹玉佩,以及师傅留下的那瓶“九转还魂丹”——此药能在危急时吊命,但炼制极难,师傅毕生也只成三丸,如今仅剩最后一丸。
“都妥当了?”李琰走到她身侧,声音压低。
茯苓点头,将一个小巧的皮囊递给他:“殿下,这里面是解毒散、金创药和火折子,贴身收好。万一路上失散,这些或可应急。”
李琰接过,贴身藏于内袋,忽然道:“茯苓,你可还记得孤中毒昏迷时做的梦?”
茯苓手上动作一顿。
“孤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火海中,四周都是哭喊声。有个女子在火里对孤伸手,喊着‘琰儿,快走’。孤想冲过去,却怎么也动不了。”李琰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后来火势越来越大,那女子的身影渐渐被吞没……孤惊醒时,浑身冷汗。”
茯苓沉默。她知道那不是什么梦,那是深植于血脉中的记忆残片——二十年前凉州冯府的那场大火,以某种方式烙印在了这个冯家外孙的魂魄里。
“殿下,”她转身正视他,“等到了凉州,臣女带殿下去冯家祖坟祭拜。有些事,需直面才能释怀。”
李琰望着她清明眼眸,躁动的心绪渐渐平息。他点头:“好。”
窗外传来更鼓声——戌时三刻到了。
二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言,悄声从侧殿小门溜出,沿着事先探好的僻静路径向东宫后墙行去。那里有一段年久失修的矮墙,墙根杂草丛生,平日少有人至。
茯苓先翻过墙头,落地后四顾无人,才向墙内打了个手势。李琰随后翻出,虽动作不如茯苓利落,但好在未出差错。
墙外是一条窄巷,堆满杂物。一个黑影从暗处闪出,低声道:“末将赵敢,在此接应。”
正是赵敢。他也换了便装,牵着一匹不起眼的青骢马。
“春明门那边如何?”茯苓问。
“一切按计行事。”赵敢道,“末将已安排二十名心腹在春明门当值,届时会以‘抽查换防’为由放行。只是……”他迟疑了一下,“杜晦半个时辰前忽然加派了一队人马来‘协助’防务,为首的是他亲信杜衡。此人多疑狡诈,恐不易糊弄。”
茯苓蹙眉:“现在换城门已来不及。杜衡可认得太子?”
“应该不认得。杜衡长年在外为杜晦办些见不得光的差事,去年才回长安,甚少露面。”赵敢道,“但他认得末将。若末将亲自护送殿下出城,必引他怀疑。”
三人一时沉默。夜风穿过窄巷,带着刺骨寒意。
忽然,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竟似朝这巷子而来!
赵敢脸色一变:“不好,是巡夜的金吾卫!这巷子平日无人,他们怎会……”
茯苓当机立断:“上马!先离开此处!”
赵敢翻身上马,伸手拉李琰。李琰借力跃上马背,坐在赵敢身后。茯苓则轻身一跃,竟直接侧坐在马鞍前侧——这样既能控制马头,又不至太过显眼。
青骢马撒蹄奔出窄巷,刚拐上大街,便与一队金吾卫迎面相遇!
“什么人?!宵禁时分竟敢纵马!”为首校尉厉喝,举火把照来。
火光映出马上三人面容。赵敢心中叫苦,他虽换了便装,但这校尉是他旧部,难保不认出。
千钧一发之际,茯苓忽然捂住胸口,发出痛苦呻吟,整个人软软向李琰怀中倒去。李琰下意识接住,只听茯苓气若游丝道:“军爷……行行好……我家娘子突发急症,需速去延寿坊寻孙大夫……迟了怕就……”
她声音虚弱,面色在火光下确实苍白如纸(实则用了些闭气技巧),加之作男装却称“娘子”,一时让那校尉愣住。
校尉举火把细看,见马上三人:一个中年汉子满脸焦急,一个青年抱着怀中“病人”手足无措,那“病人”蜷缩着看不清面貌。他皱眉:“延寿坊在城西,你们往东跑什么?”
茯苓“虚弱”地抬头,眼中含泪:“民妇……民妇慌不择路,求军爷指条明路……”说话间她袖中滑出一个小银锭,看似无意地落在马下。
那校尉瞥见银光,神色微动。宵禁纵马虽违律,但若真是急症求医,情有可原。况且……他使个眼色,身旁兵卒捡起银锭递来。入手沉甸甸,足有五两。
校尉将银锭揣入怀中,语气缓和了些:“既是急症,便速去速回。延寿坊从前面街口右拐,过两个坊门便是。记住,莫再乱跑,若再被逮着,本官也护不住你们。”
“多谢军爷……多谢……”茯苓“气若游丝”地谢过,赵敢赶紧一抖缰绳,青骢马小跑着拐进右侧街巷。
直到远离那队金吾卫,三人才松了口气。茯苓坐直身子,抹去额间细汗——方才那番做戏着实耗费心神。
“县主好急智。”赵敢由衷道。
李琰却仍揽着茯苓的肩,低声问:“你方才……是真不适还是……”
茯苓这才意识到自己还靠在他怀中,忙坐开些:“臣女无碍,只是作戏。让殿下受惊了。”
怀中温软忽然离去,李琰竟有些怅然若失。他收拢手指,转开话题:“经此一遭,春明门那边杜衡必已得报。我们若照原计划去,恐是自投罗网。”
茯苓沉吟:“赵将军,除春明门外,可有其他城门今夜是左骁卫防务?”
赵敢想了想:“还有通化门。但通化门守将王猛是杜晦的人,此人对杜晦死心塌地,绝无可能放行。”
“若不去城门呢?”李琰忽然道。
茯苓与赵敢皆看向他。
“孤记得,皇城东北角有一段废弛的城墙,早年因暴雨坍塌,后简单修补,但守备不严。若能到那里,或可翻墙出城。”李琰道,“那是贞观年间的事了,如今不知情形如何。”
赵敢眼睛一亮:“殿下说的是‘鬼墙’那段?确实,那里因传言闹鬼,平日少有人去,守军也多是敷衍了事。末将曾巡查过,墙高不过两丈,且有老树倚墙而生,攀爬不难。只是……从那里出城,外面是乱葬岗,夜间极不太平。”
“乱葬岗也好过杜衡的刀剑。”茯苓果断道,“就去那里。赵将军,烦请带路。”
赵敢不再犹豫,调转马头,拐进一条更僻静的小巷。三人专挑暗处行,避开主要街巷,七拐八绕,约莫两刻钟后,来到皇城东北角。
果然,一段城墙明显比两旁低矮残破,墙上杂草丛生,墙根堆着碎砖烂瓦。一棵老槐树斜倚在墙边,枝桠伸过墙头,在夜色中张牙舞爪。此处连灯火都没有,只有惨淡月光照着破败景象,确有几分阴森。
赵敢下马,低声道:“从此处翻出,往东走三里便是官道。末将已安排两匹快马在官道旁的十里亭接应,马上有干粮水囊和通关文书——文书是伪造的,但足以应付一般盘查。”
茯苓仰头估量墙高,心中已有计较。她先让李琰下马,自己则轻身一纵抓住槐树低枝,几个起落便上了墙头,伏身观察墙外。外面果真是乱葬岗,坟茔累累,磷火点点,在夜风中飘忽如鬼眼。
确认安全后,她向下打个手势。赵敢蹲身让李琰踩肩,奋力一托,李琰借力攀住树枝,也爬上墙头。茯苓伸手拉他一把,二人并肩立在墙上。
“赵将军,”茯苓向下低声道,“你速回春明门,以免杜衡生疑。出城后我们会按计行事,腊月廿八前必抵凉州。”
赵敢抱拳:“末将领命!殿下、县主,一路保重!”
他牵马隐入黑暗。墙头上,李琰看着下方乱葬岗,深吸一口气:“走吧。”
茯苓却按住他:“稍等。”她从怀中取出一段绳索——原是药箱中用来捆扎药材的,但足够坚韧。一端系在墙头树根上,另一端抛下墙外:“殿下先下,臣女断后。”
李琰知她身手比自己好,也不推辞,抓紧绳索滑下。落地时踩中一个软物,借月光一看,竟是个破草席裹着的尸骸,吓得他后退半步,强自镇定。
茯苓随后飘然而下,落地无声。她扫视四周,从药箱中取出一小包药粉撒在二人身上:“这是驱虫避蛇的药粉,此处荒坟多毒物,小心为上。”
二人深一脚浅一脚穿过乱葬岗。夜枭啼叫,磷火飘忽,饶是李琰胆识过人,也不禁背脊发凉。茯苓却步履从容,甚至能分辨脚下是泥土还是骨殖——多年行医,她早已见惯生死。
约莫半柱香后,终于走出乱葬岗范围,前方隐约可见官道轮廓。路旁果然有座破旧十里亭,亭边拴着两匹骏马,正低头吃草料。
二人上前,检查马背行囊。干粮、水囊、火折、文书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两件御寒的斗篷。赵敢确实安排得周到。
翻身上马,茯苓最后回望长安方向。夜色中,那座巍峨城池如一头沉睡巨兽,而巨兽腹中,毒瘤正在滋长。
“殿下,该走了。”她轻声道。
李琰点头,二人一抖缰绳,骏马撒开四蹄,沿着官道向东疾驰。
夜风扑面,寒意刺骨。李琰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个缠绵病榻的女子握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
“琰儿,记住……你外祖家在河西凉州。那里有祁连雪山,有河西走廊,有……有娘的家。但是琰儿,你此生勿近凉州,勿问冯家事。好好活着,平平安安的,娘在九泉之下才能心安。”
那时他不懂,只知点头。如今终于明白,那句“勿近凉州”里,藏着多少血泪与恐惧。
娘,孩儿不孝。李琰在心中默念,握紧缰绳。孩儿不仅要去凉州,还要为冯家、为您,讨一个公道。
夜色如墨,两骑绝尘。前方,是千里河西路。身后,是暗流汹涌的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