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血色恩荣(一)
- 凤御:青梅竹马必定杯具
- 唯爱霸总文
- 2055字
- 2026-01-24 11:00:11
永徽二十八年,嘉平月廿三,小年。
盛京的雪,是过了冬至方肯淋漓酣畅地飘落的。起初只是些零星的、羞怯如处子的雪霰,旋落即融,无迹可寻。
迨至嘉平,方有了些气象,一场紧似一场,扯絮撕棉般,纷纷扬扬,将天地尽数覆作一片皑皑的、松软如羔绒的素裹。
那白并非纯然无瑕,经了毂击肩摩、履迹纵横的碾踏,不消多时便化作污浊的、半融的泥淖,惟余高墙深院内的鸱吻戗脊、虬枝琼柯,尚能矜持地葆有些许脆薄易碎的皎洁。
镇北侯府——
不,而今该当称作“敕造镇国公府”了。
国公府门前的积雪,遭仆役洒扫得极是勤勉,青石御道纤尘不染,露出底下冷硬如铁的石骨。
新制的、朱红为底金漆灿然的“敕造镇国公府”匾额,已于三日前由内侍省中使恭奉圣意,谨敬高悬,替换了那方垂挂数十寒暑、木质已被岁月浸染作深赭琥珀色的“镇北侯府”旧匾。
新匾鎏金辉煌,在冬日稀薄如纸的阳光下,耀得人目眩神摇,却也透着一股子新硎初发、锋芒毕露的锐利寒意,与这府邸此刻沉郁内敛、哀戚萦绕的氛韵,殊不相谐,恍若冰炭同炉。
府内,更是静得异乎寻常,几可听闻雪落压枝的微响。
往岁此时,早已是筹备年节的熙攘喧嚣,洒扫庭除,采办年货,悬挂桃符,一派鲜活蓬勃的世相。而今岁,阖府上下,行走皆踮足屏息,言语皆压嗓敛声,惟恐惊扰了什么。连廊庑下偶尔掠过的寒鸦,似乎也知趣地噤了声喙。
一种沉重中糅杂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心力交瘁的疲惫与挥之不去的隐忧阒寂,深深笼罩着这座刚刚擢升爵秩、看似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煊赫门第。
赵吉星,是被一乘特制的、铺设了数层厚软锦褥的宽舆,缓缓抬回盛京的。
那已是腊月十八,距小年不过五日。
北境的烽烟,在朝廷源源不绝的援军与粮秣支撑下,在赵吉星昏迷期间由副将勉力支撑、待他苏醒后又强撑残躯遥控帷幄之下,终是渐渐式微,余烬将熄。赤炎部遭此雷霆重创,数载之内恐难再成气候,其余附骥攀鳞的部落更是作鸟兽散,遁入茫茫雪原。
边关的烽燧狼烟,终不再日夜灼痛天穹。
捷报是腊月初八,飞马传回的。
庙堂之上,又是一番旌表庆贺。陛下天颜大悦,于大朝会之际,对着那份墨迹未干、血迹犹殷、浸染了无数忠魂热血的露布,慨然宣敕:“镇北侯赵吉星,忠勇贯日,体国公忠,舍生忘死,力挽狂澜,功在社稷,勋铭钟鼎。着,晋爵一等,擢为镇国公,世袭罔替,以旌殊勋,以励来轸。”
圣旨颁降之时,赵衡正枯守于家中。
消息驰至,闻听“晋爵国公”四字,他先是愕然怔忡,旋即心头并无半分雀跃欣忭,反是沉坠如铅,若压了万钧玄冰。
他转眸睇向一旁闻讯后先是茫然僵立、继而珠泪滂沱、不知是喜极而泣抑或悲从中来的母亲,只觉那“国公”二字,金芒刺目,重若山岳,内里却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令人骨髓生寒的凛冽之意。
赵吉星是腊月十五,方在重重虎贲扈卫、太医随侍之下,启舆回京的。
一路舆马缓辔,惟恐颠簸震动,加重创痛,直至十八日晌午,方迤逦抵达帝京。
皇帝体恤殊深,特旨允其车驾直入皇城,经天街御道回府,并遣皇子亲出宫门相迓,可谓天恩浩荡,荣宠已极。
赵衡与母亲秦氏,率阖府仆役,于府门外稽首跪迎。
时值正午,冬阳惨淡,无丝毫暖意。
当那乘特制宽舆,在羽林虎贲的森严环护下,辚辚碾过御道,终是缓缓停驻于府邸丹墀之前时,赵衡的心脏几欲撞出喉关。
舆帘掀开,先躬身而下的是两位面色端凝如铁的随行太医。紧接着,四名健仆屏息凝神,自舆内小心翼翼地抬出一副软舆。
软舆之上,覆着厚厚的玄色貂绒锦衾,锦衾之下,是一个瘦削嶙峋、几乎脱了人形轮廓的躯影。
赵衡的呼吸,遽然凝滞。
那……是父亲?
锦衾边缘,挣出一张面容。面色是久病失血后蜡纸般的萎黄,两颊深深凹陷如壑,颧骨高耸,眼窝乌青似墨染,唇瓣干裂泛白,不见一丝鲜活色泽。若非那紧闭的眼睑之下偶有眼珠转动,与鼻息间虽微弱却尚存的一线游丝,几乎教人疑心这是一具被抽干了所有生机的枯槁形骸。
往昔不怒自威、顾盼生雷的虎目,此刻深陷如古井;往昔声若洪钟、能喝断流水的朗嗓,此刻悄寂无声。那一头原本乌黑浓密、仅于鬓角点染星霜的华发,而今竟已灰白了大半,凌乱地黏贴在汗湿涔涔的额际鬓边。
这哪里还是那个能开三石强弓、能力搏罴熊、能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的镇北侯赵吉星?
这分明是一盏在凛冽罡风中飘摇欲熄、焰芯将尽的残灯孤盏。
秦氏一见之下,四肢百骸的气力瞬间被抽空,若非左右丫鬟拼死搀架,几乎当场委顿于地。
她以鲛绡帕子死死抵住檀口,将那冲至喉头的凄厉悲声强行吞咽而下,惟余香肩剧烈无声的震颤。
泪水汹涌决堤,瞬间糊了玉面胭脂。
赵衡则死死啮住后槽牙,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嫩肉,借那尖锐的痛楚强令己身钉立如松,强令己身趋前,与仆役一同,极尽小心、若捧稀世隋珠般,将父亲挪入府邸,安置于早已铺设停当、温暖如春、药香氤氲的正院上房。
直至父亲被妥帖地安放于铺设了数层云锦软褥的紫檀木拔步千工床上,随行太医再次凝神诊脉、施以金针、灌下汤药,确认暂时无性命之虞后,赵衡那紧绷至极致、几欲断裂的心弦,方得略略一弛。
这一弛,方觉浑身虚脱若泥,后背的冷汗早已涔涔浸透重衣。
人,活着,归来了。
如此,便足矣。
什么国公,什么爵秩,什么天恩荣宠,在“活着”二字面前,皆轻飘如羽,不值一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