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不懂规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是因为她站的那个位置,那扇窗,正对着养心殿的方向。阳光透过花枝落在她蜜色的脸颊上,她眯起眼睛笑,露出两个小酒窝,毫无防备,却耀眼得让人心慌。

"姐姐?"林妃察觉到她的走神,轻声唤道,"可是这丫头唐突了?"

杨娴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温热,却压不住喉头的干涩:"没有。本宫只是想着,这宫里头,许久没见过这么鲜活的人了。"

她顿了顿,又道:"既然来了,就住下吧。承乾宫西边的暖阁还空着,采光好,也安静。阿娜尔,你可愿意?"

"愿意愿意!"阿娜尔转过身,辫子一甩,"只要让我偶尔能骑马,我就愿意!"

杨娴笑了,笑意却没到达眼底:"好。本宫让御马监给你挑一匹温顺的。白芷,去安排。"

待林妃带着阿娜尔退下,去偏殿安置那些从西南带来的特产时,杨娴仍坐在原处。夕阳西斜,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上,孤零零的。

"娘娘,"白芷端来新的热茶,有些担忧地看着她,"您脸色不太好,可是累了?"

杨娴摇摇头,伸手揉了揉眉心:"去查查,林妃这次回来,随行的人员名单。尤其是……那个阿娜尔,在西南可有婚配?可有心上人?"

白芷一愣,随即低下头:"是,奴婢明白。"

殿外传来阿娜尔的笑声,清脆爽朗,像一串银铃滚过玉盘,在这死气沉沉的宫墙里,显得格外刺耳。杨娴望着窗外那株海棠,花影摇曳,像是无数个不安分的魂灵在跳舞。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刚入宫时,也是这般年岁,也是这般想着,只要守住本心,就能在这吃人的地方活下去。可如今她站在最高处,凤袍加身,却愈发觉得,这宫里头,任何鲜活的东西,都是危险的前兆。

那个叫阿娜尔的少女,看向她时眼神清澈,可杨娴分明感觉到,那丫头在看向养心殿方向时,眼里藏着一种不一样的光。那不是敬畏,不是惶恐,而是一种……猎人看见猎物的好奇。

杨娴闭了闭眼。

这宫里头,又要起风了。

阿娜尔在宫里住下的第三日,就把御马监搅了个天翻地覆。

据说那日清晨,她穿着一身火红的骑装,腰间系着银鞭,大摇大摆地进了御马监。管事太监见她面生,正要呵斥,她反手就甩出鞭子,精准地卷住了三丈外的一根木桩,鞭梢一抖,木桩应声而裂。

"我要那匹黑色的。"她指着马厩里那匹名叫"乌云盖雪"的烈马,那是先帝时西域进贡的宝马,性子极烈,连最老练的御马太监都不敢近身。

管事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跑去禀报皇后。杨娴正在给大公主江乐瑶梳头,闻言只是淡淡一笑:"由她去。让侍卫远远跟着,别让她摔着就行。"

结果那日,阿娜尔骑着乌云盖雪在御花园里狂奔,马蹄踏碎了刚开的牡丹,惊得宫女太监四处逃散。她却在马上笑得前仰后合,辫子在风中飞扬,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消息传到养心殿时,朱祁镛正对着奏折咳嗽。他近来瘦得厉害,脸颊凹陷,眼窝发青,太医院开的药一碗碗灌下去,却像是灌进了无底洞。听见外头的喧哗,他皱起眉,正要发怒,江平生轻声禀报:"皇上,是林妃娘娘带来的那位阿娜尔姑娘,在御花园骑马。"

"骑马?"朱祁镛放下朱笔,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恍惚,"朕……许久没骑过马了。"

他站起身,披上外袍,竟亲自去了御花园。

那日杨娴也在。她站在假山后,看着朱祁镛站在月华门下,看着那个火红的身影骑着黑马飞驰而来。阿娜尔远远看见皇帝,竟没有下马行礼,而是策马绕着他转了三圈,然后一个漂亮的翻身,从马上跃下,稳稳落地,单膝跪地,行的却是军中的礼。

"阿娜尔参见皇上!皇上要不要试试?这马温顺极了!"

朱祁镛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仰着脸笑的少女,蜜色的皮肤上有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眼睛里像是盛着整条银河,没有敬畏,没有算计,只有一种纯粹的热烈。

他已经多久没见过这样的眼神了?

宫里的女人,见了他不是战战兢兢,就是满面愁容,连杨娴偶尔看向他时,眼里也藏着化不开的忧虑。可这个丫头,她让他去骑马,像是在邀请一个寻常的朋友。

"朕……"朱祁镛轻咳一声,嘴角竟不自觉地弯了弯,"朕老了,骑不动了。"

"哪里老!"阿娜尔跳起来,伸手去拉他的袖子,"我姑姑说,皇上当年平定西南的时候,能三日三夜不下马呢!皇上,您就试试嘛,我扶着您!"

这简直是大逆不道。身后的太监侍卫吓得面如土色,江平生已经按住了腰间的刀。

可朱祁镛却笑了。笑声沙哑,却真切:"好,朕试试。"

杨娴站在假山后,看着朱祁镛在阿娜尔的搀扶下爬上马背,看着那匹烈马在他胯下不安地踱步,看着阿娜尔牵着缰绳,仰着头给他说草原上的故事,说星星,说狼群,说西南高原上的风。

阳光很好,照在两人身上,像一幅画。

可杨娴觉得冷。

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入宫时,朱祁镛也曾这样对她笑过。那时他还是太子,或者刚登基,会偷偷带她去马场,会给她描眉,会在她耳边说些混账话。

后来呢?

后来有了江山,有了党争,有了毒,有了病,有了这满宫的女人和孩子,有了算计不完的前朝后宫。他们之间,早就不是单纯的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