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瓦片上,声音密集又沉闷。朱青青猛地睁开眼,胸口还在发紧,像被人狠狠掐过。她没死?车灯、刺耳的喇叭、失控的方向盘——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打转,可眼前却是自家老屋的木窗框,漆皮剥落,边角发黑。
她坐起来,手摸到窗台,指腹蹭过凹凸不平的木纹。这不是梦。她真的回来了,回到高中毕业这天晚上。窗外雨势未减,屋里潮气重,墙角有股霉味。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没有茧子,没有伤疤,干干净净,是十八岁的样子。
楼下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母亲端着碗进来,热气腾腾。“醒了?喝点姜汤,别着凉。”朱母把碗放在床头柜上,顺手掖了掖被角,“外头雨大,你爸说怕是要下整晚。”
朱青青接过碗,没说话,只是小口喝着。姜味冲,辣得喉咙发烫,可她觉得踏实。母亲坐在床沿,叹了口气:“隔壁王婶刚走,说镇东头老张家的儿子又去城里打工了,连行李都没收拾完,连夜走的。现在镇上留得住谁?年轻人都往外跑,剩下些老人孩子,连个热闹都凑不齐。”
朱青青握着碗,没抬头。她知道母亲说的是实话。前世她也走了,一走就是十年,等再想回来,老屋塌了一半,母亲病在床上,父亲蹲在门口抽旱烟,一句话不说。她那时候才明白,有些东西错过了,就再也补不回来。
“妈,”她放下碗,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不打算去外地上大学了。”
朱母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志愿不是填好了?你班主任还特意打电话来,说你分数够得上省城的好学校。”
“我知道,”朱青青看着母亲的眼睛,“但我改主意了。我想留在镇上,做点事。”
“做什么事?”朱母皱起眉头,“镇上能有什么事?连个像样的铺子都没有,年轻人待不住的。”
“以前没有,不代表以后也没有。”朱青青语气没变,“我有想法,也有办法。您信我一次。”
朱母没再说话,只是盯着女儿看了很久。她发现女儿眼神不一样了,不再是那个只会埋头读书、遇事就躲的小姑娘。那双眼睛里有东西,沉甸甸的,像下了决心。
雨还在下,屋檐水滴答滴答落在石阶上。朱青青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点缝隙,冷风夹着雨丝扑进来,她没躲。远处黑漆漆的,只有零星几盏灯亮着,那是还没搬走的人家。她记得前世这个时候,镇上的供销社关门了,唯一的饭馆也歇业了,连邮局都只剩个值班老头。再往后,小学撤并,卫生所合并,云溪镇一点点空了,像被抽干了血。
她不能让这事再发生一遍。
“妈,”她转过身,“明天我想去老陈叔家看看。”
“陈大富?”朱母惊讶,“他那陶坊都快废了,窑都塌了一半,你去看他做什么?”
“学手艺。”朱青青说得很干脆,“他做的陶器,以前在县里都有名。现在没人要,不是东西不好,是没人懂怎么卖。”
朱母张了张嘴,想劝,可看女儿那副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她太了解自己闺女,一旦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随你吧,”她站起身,拍拍衣角,“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别胡思乱想,路是一步步走的。”
门关上后,朱青青重新坐回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她知道这条路难走,可再难,也比眼睁睁看着家乡烂掉强。前世她死在赶往面试的路上,简历投了一堆,却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没捞着。这一世,她不想再为别人的标准活。
她起身拉开抽屉,翻出一张旧地图,是云溪镇的手绘图,边角卷了,墨迹也淡了。她用铅笔在几个地方轻轻画圈——老陈叔的陶坊、废弃的榨油坊、河边那片荒地、还有自家老屋旁边那块空院。这些地方,在前世都是废墟,可在她眼里,全是机会。
雨声渐小,天边泛起灰白。朱青青没睡,她坐在桌前,一页页写计划。买材料的钱从哪来,找谁合伙,第一批产品做什么,怎么宣传,卖给谁……她写得很细,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在刻命。
鸡叫头遍时,她终于停下笔,揉了揉发酸的脖子。窗外天色微亮,雨停了,空气里带着湿漉漉的草腥味。她推开门走出去,踩在泥泞的小路上,鞋底沾满黄泥。邻居李婶挎着篮子出门倒垃圾,看见她吓了一跳:“青青?这么早就起来了?”
“嗯,睡不着。”朱青青笑了笑。
“你妈说你不打算去外头念书了?”李婶压低声音,“丫头,别犯傻。镇上没前途,你成绩那么好,出去才有出路。”
朱青青没反驳,只是点点头:“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但我有我的打算。”
李婶摇摇头,叹口气走了。朱青青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消失在巷口。她知道接下来会听到更多这样的话,来自亲戚、老师、同学,甚至素不相识的路人。但她不在乎。她要做的事,没人做过,所以也没人信。可那又怎样?
她转身回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木箱,打开,里面是她攒了三年的压岁钱和零花钱,厚厚一叠,用橡皮筋捆着。她数了一遍,不多,但够起步。她把钱塞进背包,又检查了一遍昨晚写的计划,折好放进口袋。
母亲在厨房煮粥,听见动静探出头:“真要去陈大富家?”
“对,”朱青青背上包,“现在就去。”
“早饭不吃?”
“回来再吃。”
朱母没拦她,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女儿踩着水洼走远。她突然觉得,闺女的背影,比从前挺直多了。
朱青青一路走到镇西头,老陈叔的院子门虚掩着,她敲了敲,没人应。她推门进去,院子里杂草丛生,陶胚散落一地,有的裂了,有的蒙着灰。正屋门开着,陈大富蹲在门槛上抽烟,看见她,眼皮都没抬。
“丫头,你来干啥?”
“学做陶。”朱青青站得笔直。
陈大富嗤笑一声:“学这个?现在谁还买陶器?塑料盆便宜又好用,我这手艺,早该进棺材了。”
“我要学。”朱青青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不光学,我还要把它卖出去,卖到城里,卖到网上,卖到有人愿意为它花钱的地方。”
陈大富抬起头,眯着眼打量她。小姑娘瘦瘦的,脸上还带着稚气,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你凭什么?”
“凭我相信它值钱。”朱青青从口袋掏出那叠钱,放在门槛边,“这是学费,不够我再攒。您教我,我保证不让这手艺断在您手里。”
陈大富盯着那叠钱,没动。烟烧到手指,他才抖了抖灰,哑着嗓子说:“明天早上六点,别迟到。”
朱青青笑了:“好。”
她转身离开,没走几步,听见身后老头嘟囔:“疯丫头……”
她没回头,嘴角却扬得更高。第一步,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