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富没教她拉坯,也没讲釉料配方,只丢给她一块干硬的陶泥,让她自己揉。朱青青蹲在院角石板上,手指用力搓开泥块,指甲缝里嵌满褐色泥屑。太阳从东边照过来,晒得后颈发烫,她额头沁出细汗,一滴落在泥团上,很快被吸进去。
林秀兰挎着竹篮路过,看见她这副模样,站在院门口笑出声:“你这是要当泥菩萨?”
朱青青头也不抬:“我在练手感。”
“练啥手感?捏泥巴能捏出金子来?”林秀兰走进来,把篮子放在地上,里面装着刚摘的杨梅,“我妈让我给你送点果子,说你昨晚没吃早饭就跑出来,别饿晕在老陈叔家。”
朱青青这才停下动作,接过杨梅塞进嘴里,酸得眯起眼。她咽下果肉,吐出核,指了指墙角一堆废弃陶胚:“你看那个茶盏,口沿收得匀不匀?”
林秀兰凑过去瞧了瞧,撇嘴:“歪七扭八的,还不如我家腌菜坛子规整。”
“那是我昨天做的。”朱青青擦了擦手,“今天这块泥,我要重新做一只。”
林秀兰愣住:“你真打算靠这个吃饭?镇上连个买碗的人都没有,谁会花几十块买个茶盏?”
“有人会。”朱青青语气平静,“只要东西够好。”
林秀兰没再说话,蹲在旁边看她揉泥。泥团在掌心反复摔打,渐渐变得柔韧光滑。朱青青的动作很稳,手腕转动时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律,不像新手,倒像练过多年。
中午陈大富从屋里出来,瞥了眼她手里的泥,哼了一声:“还行,没糟蹋料。”说完转身回屋,再没露面。
朱青青一直忙到日头偏西,终于做出一只素坯。器型仿的是前世获奖的“云溪月影盏”,口沿微敛,腹身圆润,底足修得利落。她小心翼翼捧到院中竹架上晾晒,风吹过,坯体微微颤动。
林秀兰一直没走,帮她搬架子、扫地、打水。临走时,她犹豫了一下,从篮底摸出一块干净布,盖在坯上:“防灰。”
朱青青看着她:“你不信我,还帮我?”
“我信不信不重要,”林秀兰翻了个白眼,“但我妈说,你要是饿死了,她腌的杨梅没人吃了。”
第二天一早,朱青青又来了。这次她带了柴火和铁皮桶,在院子角落搭了个简易窑炉。陈大富坐在门槛上抽烟,眼皮都没抬,但烟灰掉了一地——他其实一直在看。
窑炉小得只能塞进两三件器物,烧的是松枝和稻草。温度难控,第一窑全裂了。朱青青蹲在废墟里捡碎片,手指被划出血,她只是用衣角擦了擦,继续挑拣还能用的坯。
林秀兰第三天开始每天下午准时出现。她不再说风凉话,而是默默帮朱青青劈柴、筛土、晾坯。两人很少交谈,但配合越来越默契。朱青青负责成型和烧制,林秀兰管后勤和搬运。偶尔朱青青试釉失败,林秀兰会偷偷把碎陶片埋进后院菜地,怕她看见难过。
第七天,窑门打开,一只青灰色茶盏静静躺在灰烬里。釉面温润如玉,光线下泛着淡淡的蓝,像雨后的天色。朱青青屏住呼吸,轻轻取出,指尖触到杯壁的瞬间,眼眶一热。
“成了。”她声音很轻。
林秀兰凑过来,瞪大眼睛:“这……真是你做的?”
“嗯。”朱青青把茶盏递给她,“你摸摸。”
林秀兰小心翼翼接过,手指抚过杯沿,突然压低声音:“明天有旅游大巴来镇上,听说是县里组织的‘古村落考察团’,会在老街逛半天。”
朱青青眼睛亮了:“几点到?”
“上午十点左右。”林秀兰顿了顿,“你要卖这个?”
“试试。”朱青青把茶盏放回木盒,盖上盖子,“就摆在老屋门口。”
当晚,朱青青没睡。她把茶盏擦了又擦,又用红纸剪了个小标签,写上“云溪手作·限量”。她没定价,只在心里估了个数:一百块,能回本就行。
第二天清晨,她把小木桌搬到院门口,茶盏摆在正中,旁边放了壶热水和两只普通瓷杯。林秀兰早早赶来,手里拎着自家腌的萝卜干和梅子酱:“配茶吃,显得讲究点。”
九点半,远处传来引擎声。一辆白色大巴缓缓驶入老街,车门打开,下来二十多人,有穿旗袍的阿姨,戴眼镜的学者,还有举着相机的年轻人。他们三三两两散开,有的看老宅门楼,有的拍石板路。
朱青青坐在小凳上,低头整理茶具,心跳得厉害。她没吆喝,也没招揽,只是安静地泡茶。热水冲进瓷杯,茶香飘出去。
一个穿墨绿色长裙的女人停在桌前。她约莫四十岁,气质沉静,目光落在茶盏上,久久没移开。
“这是本地做的?”她问。
“嗯,纯手工,一次一窑。”朱青青抬头,声音平稳。
女人拿起茶盏,指尖摩挲釉面,又对着光看胎骨。她没问价格,反而问:“你学了多久?”
“不到十天。”朱青青实话实说。
女人笑了:“胆子不小。”她放下茶盏,从包里掏出钱包,“三百,我要了。”
朱青青愣住。林秀兰在旁边倒抽一口气。
“真……真要三百?”朱青青确认。
“值这个价。”女人把钱递过来,是三张崭新的一百元,“你这釉色,叫什么名字?”
“云溪月影。”朱青青接过钱,手指微微发抖。
女人点点头,把茶盏小心包好,放进手提袋。临走前,她回头看了朱青青一眼:“好好做,别断了。”
人群渐渐散去,大巴开走了。朱青青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三百块钱,纸币边缘被汗水浸得发软。她低头看着掌心,忽然觉得这钱烫得厉害。
林秀兰一把抱住她:“你疯啦!三百块!够买三十斤猪肉了!”
朱青青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闺蜜肩上。肩膀微微抖,不是哭,是憋着一股劲儿终于松了。
回家路上,两人谁都没提钱的事。林秀兰一路踢着石子,突然说:“我明天把腌菜方子改改,说不定也能卖。”
朱青青笑了:“等我攒够钱,租下隔壁空屋,开个小铺子。你来当掌柜。”
“谁稀罕当你掌柜!”林秀兰嘴硬,可脚步轻快了许多。
晚上,朱青青把三百块钱压在枕头底下。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屋顶。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墙上的旧挂历上。那上面印着“2013年”,纸页泛黄,边角卷起。
她想起前世死前最后一通电话,是房东催她交房租。那时她银行卡余额不足三百,简历石沉大海,连一碗泡面都要掰成两顿吃。而现在,她靠自己的手艺,一天赚到了。
这不是运气。这是开始。
第二天一早,她又去了陈大富家。老头正在院里扫地,看见她,扫帚一顿:“还来?”
“来学釉料配比。”朱青青站得笔直,“您昨天看见我那只盏了?”
陈大富没承认,也没否认,只嘟囔一句:“松灰配得太急,火候差半分,釉就死。”
“那您教我怎么调?”
老头沉默片刻,转身往屋里走:“进来吧。”
朱青青跟进去,屋里堆满陶器和工具,墙上挂着几张泛黄的图纸。陈大富从柜子底层抽出一本手抄册子,封面写着“云溪陶录”。
“这是我师父传下来的,”他声音沙哑,“你要是敢糟蹋它,我就打断你的手。”
朱青青双手接过,郑重道:“我不会让它蒙尘。”
走出院子时,阳光正好。她抬头看天,云层散开,露出湛蓝底色。远处传来孩童嬉闹声,巷口有老人摇蒲扇闲坐。云溪镇还是老样子,可有什么东西,悄悄不一样了。
她不知道那个穿墨绿长裙的女人是谁,也不知道三百块能撑多久。但她知道,只要窑火不灭,路就还在脚下。
回到老屋,林秀兰已经在院里摆好桌子,桌上放着新腌的梅子和一叠红纸。“我想好了,”她一边剪纸一边说,“咱们铺子叫‘东西小铺’,东边是你,西边是我。”
朱青青笑着点头:“好名字。”
她转身走向后院,那里还堆着没烧完的陶泥。她蹲下身,抓起一块,开始揉。动作熟练,眼神专注。泥土在掌心苏醒,仿佛也有了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