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那年暑假,林叶被父母送到了Y市的奶奶家。
他不太喜欢Y市,不喜欢奶奶家那股樟脑丸的味道,不喜欢巷子里那些跑来跑去的小孩,不喜欢每天下午两点准时响起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搬一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发呆。
其实他不是不爱说话。在学校里,他人缘不错,成绩也好,老师喜欢他,同学也愿意和他玩,但到了奶奶家,这个巷子里的小孩他一个都不认识,也没什么兴趣去认识。
他只是觉得,这里的夏天太长了。
……
那天下午,林叶照常在梧桐树下乘凉。
他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乱七八糟的线条。蝉叫得很大声,热浪一阵一阵地扑过来,空气黏糊糊的,像是凝固了一样。
他画得正起劲忽然头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抬起头,看到梧桐树的枝桠上蹲着一个小女孩。
那个小女孩大概跟他差不多大,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裙摆上沾着几片树叶。她一手抓着树干,另一只手高高地伸出去,正在够一根更高的树枝上的什么东西。
林叶愣了一下。
“喂,你在干什么?”
女孩被叫得一激灵,差点脚滑。她低下头看到树下有人,咧嘴笑了笑,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
“我在摘梧桐果!”她说,声音脆脆的,像咬了一口新鲜的苹果,“你看,那边那个最大的,我马上就要够到了!”
林叶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了一根高处的树枝上挂着一串褐色的果子,毛茸茸的,像一串小铃铛。
“你小心掉下来。”林叶说。
“不会的!”小女孩自信满满,“我爬树可厉害了!”
话音刚落,她脚下踩得那根树枝“咔嚓”一声断了。
小女孩惊呼一声,整个人从树上摔了下来。
林叶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冲上去伸手去接,但他毕竟只是个七岁的孩子,力气太小了,两个人一起摔在了地上。
林叶的后背重重地磕在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小女孩压在他身上,倒是没摔着。
“哎哟……”小女孩从他身上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然后看他,“你没事吧?”
林叶躺在地上,后背火辣辣的疼,但还是咧着嘴笑了一下:“没事,就当练了一下摔跤。”
小女孩被他逗笑了,蹲下来歪着脑袋看他:“你是哪家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奶奶家在隔壁那条巷子里,我暑假过来住的。”
“哦!”小女孩眼睛一亮,“我说怎么没见过你呢!你叫什么……”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摆摆手说:“算了算了,不问名字了!反正暑假过了你可能就走了,问了也没用!”
林叶被她这番话搞得一愣:“那……那我叫你什么?”
小女孩想了想,指了指头顶的梧桐树:“你就叫我‘梧桐’吧!我喜欢这棵树!”
林叶忍不住笑了:“哪有女孩子叫梧桐的。”
“我说叫就叫!”小女孩叉着腰,理直气壮,“那你呢,你想让我叫你什么?”
林叶想了想,学着她的样子指了指头顶的天:“那你就叫我‘星星’吧。”
“星星?”小女孩眨眨眼,“哪有星星?”
“因为……晚上的时候,每颗星星都能照着我,我也能看见它们。”
小女孩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你就说你喜欢星星不就好了!”
林叶看着她笑成那样,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这是他到这个巷子以来,第一次笑得这么开心。
第二天下午,林叶又坐在了梧桐树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也许是因为奶奶家实在太无聊了。
两点钟,蝉鸣又叫了起来。
三点钟,他没看见‘梧桐’来。
林叶等得有些不耐烦,心想她大概是已经忘了自己这个人了,正准备起身回去,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星星!星星!”
小女孩从巷子那头跑过来,羊角辫一颠一颠的,手里攥着一个什么东西,她跑到林叶面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摊开手掌——
掌心里躺着两颗大白兔奶糖,糖纸已经被她攥得皱巴巴的了。
“给!”她把糖塞到林叶手里,“我给你带的!”
林叶看着手里的糖,又看了看小女孩。她的额头上全是汗,脸蛋红扑扑的,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谢谢。”他剥开一颗塞进嘴里,奶香味在舌尖化开,“甜。”
“那当然!”小女孩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晃着两条腿,“你今天没画画吗?”
林叶拿起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
他画了一只鸟。
小女孩凑过去看,看了半天,忽然拍手笑起来:“是麻雀!对不对?一只胖麻雀!”
“眼神不错嘛。”林叶笑了笑。
“那当然!”小女孩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可聪明了!”
那天下午,小女孩坐在他旁边叽叽喳喳地讲了两个小时的话。
临走的时候,小女孩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忽然回过头来对他说:“星星,你明天还来吗?”
“来啊,”林叶说,“反正我也无聊。”
“那我们约好啦!”小女孩伸出小拇指,“拉钩!”
林叶笑着伸出手,两根小拇指勾在一起,晃了晃。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
那个暑假剩下的日子,林叶每天都在梧桐树下等‘梧桐’。
有时候梧桐来得早,有时候来得晚,但她从来没有缺席过,她会带各种各样的零食来——大白兔奶糖、咪咪虾条、旺旺仙贝、AD钙奶。她会把零食一股脑地塞给林叶,然后自己坐在旁边一边吃一边讲趣事。
有一次,梧桐带来了一盒蜡笔,说是她妈妈给她买的。
“星星,你教我画画吧!”
林叶接过笔,想了想,在纸上画了一只蝴蝶。
梧桐看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哇!好好看!你快教教我!”
林叶就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笔地教她画。
梧桐的手很小,很暖,指甲盖上有淡淡的粉色。
那是林叶第一次牵女孩子的手。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心跳得有点快。
后来梧桐学会了画蝴蝶,高兴得举着那张纸满院子跑,一边跑一边喊:“我会画蝴蝶啦!我会画蝴蝶啦!”
林叶坐在梧桐树下,看着她跑来跑去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还有一次,梧桐问他:“星星,你长大以后想做什么?”
林叶想了想,说:“现在不知道,但以前看舅舅舅妈穿着白大褂救病人,觉得好伟大,医生可以拯救很多人,就想当医生。”
“但现在……我想做一个自由、简单的人,就像现在一样,有人陪伴说话,每天开开心心的。”
梧桐听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认真地说:“那我也要这样,每天都能像现在这样开心。”
林叶看着她,突然发现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她的眼角还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不凑近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暑假快要结束的时候,林叶的父母来接他了。
走的前一天,他去梧桐树下等梧桐,等了整整一个下午,梧桐没有来。
他想,也许是梧桐忘了,也许是她有事来不了,也许是……
他等到了天黑,还是没有等到。
第二天一早,他跟着父母上了车,车子驶出巷口的时候,他透过车窗往外看,忽然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巷子那头跑过来。
是梧桐。
她跑得很急,羊角辫散了一个,手里挥着一张纸。
“星星!星星!”
车子没有停。
林叶趴在车窗上,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他张了张口,想喊停车,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有说出来。
他看见了梧桐手里拿着的是什么——是一幅画,有一个黄灿灿的带着笑脸的星星,还有一片梧桐树叶。
一个在纸上面,一个在纸的下面。
……
林叶再次想起那个夏天,是在姜夏走之后。
林叶再次来到了Y市那条巷子,他是跟着姜明远来的。
姜明远说他要回老房子收拾一下姜夏的遗物,林叶说,我跟你一起去吧。
他说不出为什么要去。也许只是想看看她长大的地方,也许是想离她更近一点,哪怕她已经不在了。
车子停在巷口的时候,林叶愣住了。
那条巷子变了很多,墙上的青苔更厚了,路面重新铺过,多了几盏路灯,但那棵梧桐树还在。
它比记忆中粗了一圈,枝叶更加茂密,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落下了一片斑驳的树影。
林叶站在树下,抬头看了一眼。
梧桐果挂在枝头,毛茸茸的,像一串小铃铛。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姜明远开了老房子的门,屋里有一股陈旧的灰尘味。家具都用白布罩着,墙角结了蜘蛛网。姜明远说,姜夏外婆去世后,这房子就没人住了,偶尔他回来看看,但距离他上次回来,还是在姜夏妈妈去世那年。
林叶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直到他拉开了客厅桌子的抽屉。
抽屉里很空,只有几张废纸和一支没水的笔。但在最底层,压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破损。
林叶把它拿了出来,展开。
他的手僵在了半空。
纸上画着一颗星星和一片梧桐叶。星星画得特别认真,边角涂了好几遍,颜色浓得几乎透到了纸背面。梧桐叶的脉络一笔一笔描得很仔细,看得出画这幅画的人用了很大的耐心。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铅笔写的,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
星星落在梧桐树下。
林叶盯着那行字,瞳孔猛的一缩。
星星……
还有梧桐……
林叶的手指微微发抖,他把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因为年代久远留下的黄渍。
“这是……”姜明远走过来,看到那张画,愣了一下,“这是夏夏画的画。”
林叶转过头看他:“您知道?”
姜明远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她和我提过。”
那天下午,姜明远坐在老房子的客厅里,跟林叶讲了那个夏天的故事。
“那段时间公司在扩张,我忙得脚不沾地,就把夏夏送到了她外婆这边来过暑。她外婆疼她,宠得不得了。有一天夏夏兴冲冲地跑回来,跟她外婆说,她在梧桐树下面交到了一个朋友,她叫他‘星星’,他叫她‘梧桐’。”
姜明远说到这里,笑了一下,眼眶却红了。
“她外婆听了,笑着摸她头,说:‘那是星星落在梧桐树下了啊。’”
林叶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后来呢?”他的声音有些哑。
“后来暑假快结束了,那个小男孩离开的前一天,本来他们是约好了要去梧桐树下面继续玩的。但那天我正好有空,就过来老房子这边看看她,她别扭了半天,最后还是留下来陪我了。”姜明远苦笑着摇了摇头,“但我看得出来她心不在焉,一直往窗外看,后来她找了巷子里的一个小男孩,让他帮忙去梧桐树下传个话,说‘梧桐今天有事去不了’,还把这个画交给那个小男孩,让他带给那个叫‘星星’的男孩。”
林叶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个男孩……把话传到了吗?”
姜明远摇了摇头:“没有,那个男孩贪玩,转头就忘了。到了晚上才想起来,跑回来把画还给了夏夏,说了句对不起他忘记了。”
林叶闭上了眼。
原来如此。
原来她没忘。
只是那个男孩忘了。
“那天晚上夏夏跑去了梧桐树,但没看见人,”姜明远的声音很低,在寻找很久以前有的记忆,“她垂头丧气的回来,一脸歉意,跟我说她搞砸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她就起来了,说要去梧桐树那儿等着,要比那个男孩先到,但她没等到,她看见一辆车从树旁边开过去,车里坐着那个男孩。”
姜明远停了很久。
“她追着那辆车跑,一边跑一边喊‘星星’,但她也没追上,还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流了不少血,她没哭,回来以后她问:我‘星星不会怪我吧?我昨天没去找他,他现在离开了,我还能再见到星星吗?我想和他说对不起……’”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林叶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但他的手指紧紧捏着那张画,指节泛白。
“后来呢?”他问。
“后来那几个月,她每次回老房子,就坐在桌子前面画画,画了好多好多。”姜明远站起身,走到角落里落了灰的木箱子前,打开盖子。
林叶走过去,低头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满满一箱子的画。
全是星星。
全是蝴蝶。
全是他当年画过的所有东西——那只胖麻雀,那只猫,那只歪歪扭扭的蛇,那朵不像花的花。
她都画了很多遍。
每一张画得都很认真,很努力。
有些画得左拐右拐的,明显是她刚开始画的时候,有些已经很熟练了,线条流畅,色彩饱满。
她画了一个秋天的星星。
画了一个冬天的蝴蝶。
画了一整天的梧桐叶。
然后在后来,她离开了这里,再没有回来过。
林叶蹲在那个木箱子前,一张一张地翻着那些画。
翻得很慢,很轻,生怕弄碎了什么。
翻到最底下的时候,他看到了一幅画。
那张画和其他画都不一样。
画的是夜晚,一颗大大的梧桐树,树下站着一个小男孩和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他们的头上,有一颗很漂亮的星星。
画的右下方,是另外一句——梧桐叶一直在星星落下来的地方。
“你就叫我‘梧桐’吧!我喜欢这棵树!”
“大白兔奶糖,可甜啦!快尝尝快尝尝!”
“你画的好好看,你教我画画吧!”
“我会画蝴蝶啦!我会画蝴蝶啦!”
“那我也要每天都像现在这样开心!”
还有她追着车:“星星!星星!”
我认出你了,可你不在了。
林叶把画轻轻折好,放进了自己胸前的口袋里。
他没有哭。
他只是站起来,对姜明远说:“叔叔,这箱画……我能带走吗?”
姜明远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林叶。”
他叫他的名字,林叶疑惑地看过去。
“你和夏夏一样叫我爸吧,你们在一起这么久,还没改过口呢。”
林叶愣着,他和姜夏正式在一起到现在,已经有七年多了。
他们之间闭口不谈婚姻,姜夏没说过,那是她不想如果她以后不在了,他会因为这段婚姻而丧失了未来的幸福。而他不说,是不想让这段婚姻成为她的负担,让她更担心自己。
他的爸妈不说,是因为理解,也心疼他们。
而姜明远不说,是他知道自己女儿是怎么想的,他也不愿意去强求。
林叶默了很久,抬头看向姜明远:“爸。”
姜明远突然笑了,笑得很开心,笑得像个孩子。
那个傍晚,林叶一个人又走到了梧桐树下。
夕阳把梧桐叶染成了金黄色,风一吹,沙沙作响。
他靠在树上,从口袋里摸出他下午才买的大白兔奶糖。
糖纸有些泛黄,里面的糖已经开始化了,边缘还有些破损。
他拿着那颗糖,抬头看着密密层层的梧桐叶。
透过叶子中间的缝隙,还看见了星星。
忽然,他笑了。
“梧桐,”他轻声说,“原来我们这么早就遇见了。”
他打开手机,翻出了“夏”的相册,每一张照片都看了很久。
那颗很小很小的痣,还在,但已经淡的快要完全消失了,也难怪,他一直没认出来她。
“我找到你了……”
风吹过来,梧桐叶沙沙作响。
像是有人在回应他。
……
星星落在梧桐树下。
梧桐叶一直在星星落下来的地方。
梧桐以后就真的很喜欢星星。
很喜欢天空。
很喜欢天文。
很喜欢……梧桐认识的所有模样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