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搭得来

  • 芙与茉
  • 绯荼荌
  • 8390字
  • 2026-08-12 11:48:11

部霖康出生在南方一座常年多雨的小城。

父亲翻了两本辞海,又从族谱里挑了一个少见的部姓,最后定了霖和康两个字。母亲看了,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他从小性子慢,说话做事都比同龄人晚半拍。别人跑步他走路,别人抢答他先想一会儿,但想完了,通常不会出错。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班里两个男生因为一块橡皮打了起来。周围的同学围成一圈起哄,部霖康站在最外圈,看完了全程,然后走过去,把那块橡皮从地上捡起来,吹了吹灰,放到讲台上。

“谁的?“他问。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从那以后,班里有什么争执,大家会下意识往他这边看一眼。他不一定每次都管用,但他一开口,声音会低下来。

他不争成绩排名,但每次考试都在前十。老师找他谈话,说以他的水平再拼一拼能冲前五,他点点头说“好“,然后该怎么样还怎么样。老师后来也不说了,觉得这孩子心里有数。

青春期班里闹过几场恋爱,有人和他表白,他认认真真听完,说“谢谢,但我觉得我现在不太适合“。对方问“那什么时候适合“,他想了一下说“可能等我知道的时候吧“。

那之后没人再给他递过纸条。他也无所谓。

高中三年,他最好的朋友是隔壁班一个话很多的男生。两个人性格完全相反,但处得来。每次那男生吵架了、考砸了、被老师骂了,都会来找他。他也不多问,坐在他旁边,有时候说两句,有时候什么都不说。

那男生后来回忆他说:“你好像从来不会慌。“

部霖康想了想,说:“也不是,就是慌了也没什么用。“

高考那年夏天,小城下了很久的雨。

最后一门考完,校门口挤满了人,有人扔书,有人哭,有人喊。部霖康撑开一把黑伞,沿着街慢慢走。雨打在伞面上,声音很密。

他没觉得轻松,也没觉得舍不得。就是考完了,就这样。

回到家,母亲正在厨房煲汤,问他:“考得怎么样?“

“正常的水平。“

“那就是可以?“

“嗯。“

父亲在客厅看新闻,电视声音开得很大。他走过去坐下,两个人一起看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晚上查分,比预估高了十几分。母亲盯着屏幕看了好几遍,说:“比预想的好。“

部霖康在旁边剥橘子,头也没抬:“嗯。“

“你就不激动?“父亲问他。

他咬了一口橘子,想了想,说:“反正也查完了。“

高考结束后,部霖康选了公共卫生专业。

填志愿那天,母亲坐在他旁边,问了一句:“不打算走临床?“

部霖康划着手机屏幕,从一堆专业名称里找了一圈,停在“公共卫生“四个字上。

“临床是治一个人的,公共卫生是尽量不让一批人得病。“

母亲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大学在北方的城市,干燥,风大,冬天到下午五点天就擦黑了。和南方的小城完全不同。室友们头一年都不太适应,有人一到冬天就流鼻血,有人整宿开着加湿器睡觉。部霖康倒没什么反应,唯一的变化是嘴唇干得厉害,他就随身带了一支润唇膏。

舍友看见了,说:“你这也太娘了吧。“

部霖康涂了一下,把管子盖好塞回兜里,说:“干。“

大二那年,他跟着导师去了一个城郊结合部的社区做慢病筛查。那个社区外来务工的人多,很多人连基本的体检都没有做过。有个六十多岁的阿姨,量出来血压180,自己完全没感觉,说“我活这么大一直好好的“。

他从那天开始意识到,很多人不是不想健康,是真的不知道。

那次实践回来之后,他主动申请加入了导师的健康宣教项目,周末跟着去社区发资料、做问卷、办讲座。听的人永远不多,有时候到场的就七八个人,还全是老人。有人问的问题也千奇百怪,有个大爷问他:“听说隔夜水会致癌,是真的吗?“

部霖康想了想,说:“您要是不放心,我明天给您带篇科普文章过来。“

第二天他真的带了一篇。

毕业那年,班里大部分人在投简历,有人冲一线城市三甲医院,有人准备考研。他的室友问他:“你有什么打算?“

他想了想,说:“回家。“

“回家干嘛?“

“疾控中心。“

室友愣了下:“那地方你看得到前途吗?“

部霖康没立刻接话。他那天刚改完一份社区健康素养的调研报告,屏幕上全是数据——某个指标逐年上升,某个地区的认知率只有三成出头。那些数字他不会在饭桌上跟别人聊,但他记得很清楚。

“看得到。“他说。

室友没再问。

入职之后,他分到宣教科。日常就是写推文、做讲座、下乡体检、进校园做健康普及。工作杂,没什么高光时刻,也没人知道他叫什么。有一次他去一所中学讲青春期健康知识,讲完之后有个女生留下来,偷偷问了他一个问题。

问完之后,那个女生很轻地说了一句:“谢谢。“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阴着,空气里有一层薄薄的水汽。他很熟悉这种天气,觉得很好。

去了几次学校之后,部霖康发现自己讲的那套“青春期常见健康问题“,台下的孩子几乎没人敢举手提问。

他换了个方式。讲完课之后在教室里多留十分钟,说“想问的可以在纸条上写,不署名也行,塞进这个盒子里“。

第一堂课收上来三张。第二堂课收上来七张。到第五所学校的第七堂课,盒子快装不下了。

有个女生写的纸条最短,只有八个字:“我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部霖康把那张纸条拿着看了几秒,然后放进口袋里带走了。

那之后每去一所学校,他都会在宣讲结束后多留一会儿。有时候回答问题,有时候只是在教室里站一站。来找他聊天的孩子越来越多,他从不赶人,也不会替对方做决定,只说几句能用的话——“这很正常““不用觉得丢人““如果持续这样,可以去医院看一下“。

有个男孩聊完之后挺认真地给他鞠了一躬,说“谢谢老师,我之前觉得只有我有问题“。

部霖康拍了拍他的肩,没说什么。

走出校门的时候下雨了,他把宣传资料的塑料封套撑起来顶在头上,快步走到车边。坐了会儿,掏出手机拍了张车窗上的雨珠,发到了疾控中心的官方公众号群里。

配了两个字:“懂吧。“

没人懂,但大家都很开心。

科里有个新来的同事,跟了三趟下乡体检就有点扛不住了。

头一趟,有个大爷说“我身体好好的不用你查“,扭头就走。第二趟,一个大姐听了半天,最后问“查完你们给钱吗“。第三趟,有人当着他的面把宣传册卷成筒扇风。那同事晚上回来跟部霖康说:“我觉得没人听我们说话。“

部霖康正在整理数据,头也没抬:“听了。“

“哪有。“

“没照你说的做,不等于没听。“

他合上电脑,又补了一句:“下周你跟我去南桥那边,那边的人问题最多,但问完之后走的时候都会带一本册子。你去看看。“

那同事去了,发现部霖康说的没错。

其实部霖康也不是每次都能说服人。有个经营小作坊的老板,连续三年拒绝职业病体检,怎么说都不听。部霖康每年都去,每年都被拒绝。到了第四年,那个老板自己找上门来,说“你那个册子还有吗,给我一本“。

部霖康从抽屉里拿了一沓新的递过去,没提之前的事。

那老板翻了两页,说:“不好意思啊,之前态度不太好。“

“没事。“他说。

那老板走了之后,旁边同事说:“你也太能忍了。“

部霖康笑了笑:“他不是冲我。“

下班回到家,母亲已经把汤盛好了。他从厨房拿了个碗坐下,母亲看了他一眼,说:“今天跑哪边了?“

“南桥。“他夹了一筷子菜,“那边有个小学的厕所条件太差了,跟校方反应过了,下个月应该能改。“

父亲在旁边插了一句:“改之前你得盯紧点。“

“知道了。“

母亲没再聊工作,又给他盛了半碗汤。

晚饭吃到一半,母亲忽然说:“小时候给你取这个名字,想着你平平安安就好。现在倒好,你自己跑去让别人平安了。“

部霖康低头喝汤,过了会儿才说:“那也算没白取。“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把他的汤碗往外推了推。

工作两年,部霖康去了十七所学校。

最开始每次宣讲结束就走,后来他发现,真正需要被看见的孩子,大多不会在讲座上举手。于是他开始每所学校多留半小时,搬把椅子坐在教室后排,谁想聊可以过来坐。

一开始没人来。他就在后排翻手机,也不催。过了两三趟,开始有人磨磨蹭蹭挪过来,坐下也不说话,双手攥着校服衣角。

部霖康也不问“你有什么事“,他就坐在那儿,等对方先开口。

有时候等到上课铃响也没等到。他也不觉得白坐,只觉得多坐几次,总有等到的一天。

到第十七所学校的时候,还没等他坐下,就已经有三个学生在门口等着了。

学校里和他对接的老师也慢慢固定下来。先是某个学校的心理老师加了微信,后来是班主任群,再后来是他自己拉了一个小群,把常联系的几位老师拉了进来。群里不怎么闲聊,有情况就直接发:“有个初二女生,最近状态不太对,你方便的时候来看看?“

部霖康看到消息,通常只回一个字:“好。“然后用手机查课表,看能不能调开当天的安排。

他牵头搭了个长期帮扶项目,每个月固定跑一趟合作学校,做筛查、开讲座、跟需要跟进的孩子保持联系。项目不大,没申请到什么专项经费,靠的是他和几个学校之间慢慢积攒起来的信任。

但他觉得很稳。

他见到金茉禧是在一所中学的会议室里。

那天学校刚发生了一件事,一个初二的女生在课堂上突然崩溃大哭,谁问都不说话。校方联系了疾控那边,部霖康被临时叫来。推门进去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着一个人。

是个很年轻的女生,穿了一件浅色卫衣,面前摊着一本学生档案。她听到门口的动静抬头看了一眼,说了一声“你好“,然后指了指椅子示意他坐。

部霖康走过去坐下,问:“什么情况?“

她把那本档案推过来,简短说了经过。女生最近变得不太对,只是她描述的角度更多是情绪和行为层面的变化,细节不少,但没有一句多余的判断。

部霖康翻了几页,问:“之前有接触过吗?“

“有,来过两次,她不太愿意说。“

“后来呢?“

“第三次来了。“

部霖康看了她一眼。

她笑了笑,说:“所以我今天还是想见见她。“

两个人又翻了一会儿档案,把校方的诉求、学生的情况、后续跟进的方向慢慢捋出来。部霖康补充了生理健康层面的可能性排查,她则从家庭氛围和学生心理状态两个角度给出了判断。

思路对得很准,一下午就出了一套方案。

临走的时候她送他到楼下,随口说了一句:“你挺沉得住气的,这种会开起来有时候挺焦躁,但你好像从来没急过。“

部霖康停了一下,说:“急也没什么用,不如把事做完。“

她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

“金茉禧。“她说,“驻校社工。“

“部霖康。疾控。“

两个人交换了微信,没有多余的话。

后来见面的次数多了,两个人偶尔会聊一些工作之外的东西。

有一次他说漏了一句嘴,说基层健康宣教有时候挺绝望的,反复讲了十几遍的东西,到了真正需要的人面前,一个都没记住。

金茉禧正在旁边拆一包饼干,就随口问了一句:“那你当时怎么过来的?“

部霖康想了想,说:“我一般告诉自己,没记住不等于没用。可能只是还没到用的时候。“

金茉禧“哦“了一声,低头咬了一口饼干。

过了一小会儿,她说:“我以前在保护站的时候,觉得每个来找我的人都带着一个装满东西的袋子,然后全倒在我面前。我那时候觉得,袋子越来越多,我快要装不下了。“

部霖康没立刻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现在呢。“

“现在觉得,袋子是他们的,不用我背着走。“

他说:“那挺好的。“

金茉禧把饼干吃完了,发现茶已经凉了,起身去接了一杯新的。回来的时候顺带把部霖康的杯子也续上了。

谁也没有再说别的话。

晚上回宿舍,金茉禧趴在床上跟姐姐视频。

聊了差不多半小时,基本都是金茉禧在说,金芙祯在听。末了,金茉禧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说:“对了,我最近认识了一个疾控中心的人。“

金芙祯正在整理桌上的一摞论文,手没停:“嗯?“

“就是做青少年健康帮扶的,跑学校那种。“

“听起来不错。“

“他人挺好的,特别稳。“

金芙祯这才抬起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你才认识多久?“

“没多久,但看得出来。“

金芙祯没说什么,低头继续理东西。过了几秒,又说:“稳的人不一定都好。“

“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还说。“

金茉禧翻了个身:“我说的是另一回事。“

金芙祯笑了一下,没再追问。

过年的第二天,母亲让他跟着去一趟隔壁单元。

六楼的李阿姨一个人住,高血压好几年了,药吃吃停停,上次体检血压没控制住。母亲拎了一袋橘子,部霖康拿着一个血糖仪,两个人上了楼。

李阿姨开的门,穿了一件毛背心,看见部霖康手里的东西,说:“又来检查了,我这身体我心里有数。“

部霖康没反驳,把血糖仪放在桌上,说:“测一下就行,两分钟。“

结果出来偏高。李阿姨看了一眼数字,没说话。

部霖康也没看她,把棉签扔进垃圾桶,说:“你那个药是不是又断了?“

“吃完了还没去买。“

“下午去买。“

李阿姨看了他一眼,没犟,说:“知道了。“

回家的路上母亲笑着说:“李阿姨家的门你比我都敲得多。“

“她住六楼,懒得下楼买东西。“

“就你能。“

晚上十一点,部霖康关掉了手机屏幕。

桌上摊着一份明天要去南桥小学用的科普材料,红笔在旁边划了两处,字体整齐,间距均匀。

窗外有雨,落在窗台上没什么声音。他盯着材料看了几秒,合上文件夹,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水。

回到房间的时候雨声好像大了一点。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把文件夹挪到一边,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水汽往上冒,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新的消息。

他把材料仔细码好,放进公文包里,拉上拉链。

关了灯,他躺下,闭眼前想了一件事——明天那个女孩子的测评结果出来以后,要跟学校那边确认一下跟进安排。

想完这个,他翻了个身,很快睡着了。

入秋之后,雨就没停过。

疾控中心启动了秋季心理健康筛查,部霖康负责跟各校对接。名单拉出来一看,茉禧的学校也在里面。

第一次合作是在一间没有暖气的办公室里。窗外是灰色的天,两个人各坐一边,面前摊着同一份学生名单。

“这几个你先看。“茉禧拿红笔圈了几个名字,“初二三班这个,家里情况比较复杂。初二七班那个,上次团辅的时候状态就不太好。“

部霖康看了看,又问:“有没有睡眠方面的问题?“

“你等我翻翻记录。“

两个人一个翻谈话记录,一个翻体检数据,谁也没闲着说话。办公室里只有纸翻动的声音和窗外的雨。

过了一个小时,部霖康站起来去接了杯水,回来的时候顺带问了一句:“你要吗?“

“随便。“

他把水放在她手边。

下午快结束的时候,他们把名单上三十多个需要跟进的学生分好了工。谁先接触、谁先排查、哪些情况需要两个人一起面谈,全列在一张表里。

最后茉禧看了一眼那份表,说:“你这个分法还挺合理的。“

“你那几个圈得比我准。“

“那咱俩刚好。“

部霖康笑了笑,把表收进文件夹。

从那之后,两个人的节奏就慢慢对上去了。到了第三所学校,他还没开口,茉禧就已经把那个学生的家庭情况整理好了放在桌上;他刚翻完体检报告,她已经想好了怎么跟孩子开口的第一句话。

有几次校长在旁边看得愣了愣,说:“你们两个以前就认识?“

茉禧说:“认识没多久。“

部霖康在旁边补充:“但搭得来。“

那天是周四,筛查刚结束,其他学生都走得差不多了。高二男生最后一个离开心理辅导室,靠在门框边没有走。

金茉禧让他坐下,倒了一杯温水推到他面前。他双手捧着纸杯,指尖还是凉的。

“最近睡得怎么样?“她问。

“不太好。“他说。

“多久了?“

“得有三个月了吧。“

金茉禧没有再追问,只是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主动开口,说爸妈一直觉得他不努力,每次月考成绩出来都要吵一架。他说到“吵一架“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眼睛也红了,但没哭。

部霖康一直坐在旁边,没有插话,也没有看表。

等男生的呼吸平稳了一些,他才问了一句:“你有没有觉得心跳快的时候,跟学习压力特别相关?“

男生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部霖康从桌上拿了一支笔和一张便签纸,画了一个简单的图示,跟他解释紧张和身体反应之间的关系。语速很慢,但很平,像是在讲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金茉禧在旁边听着,没有打断。等部霖康讲完,她转头问男生:“那你觉得,下次跟他们聊的时候,怎么说他们能听进去?“

男生想了想,说的是一个很具体的办法——不是抱怨,而是把自己睡不着的夜晚、心慌的感觉写下来给父母看。

两个人都觉得可以试。

男生走的时候,暮色已经铺满了走廊。他背好书包,轻声说了句“谢谢“,然后推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金茉禧低头收拾桌上的纸杯,叹了口气。

“这孩子回家之后还得挨一顿。“她说。

部霖康没接话,只是把便签纸折好,放进文件夹里。

过了几秒,他说:“我下个月有场家长课堂,到时候把睡眠和压力这块的内容再扩展一下。“

金茉禧抬眼看了他一下。

“你以前没讲过这块?“

“讲过,“他说,“但讲得不够细。“

“那下次别说睡眠了,讲一下身体反应。“

“嗯。“

他把文件夹收好,关了电脑。

窗外雨还在下,走廊的灯已经亮了。金茉禧把外套穿上,说:“走吧,饿死了。“

两个人一起下楼,路过那个男生的班级,门已经关上了。

那个男生之后,两个人又碰了两次有关类似情况的案例。金茉禧翻看记录的时候说了一句:“这些孩子回家之后都挺难的。“

部霖康想了大概三秒,说:“要不要做个家长课堂?“

金茉禧抬起头:“你来还是我来?“

“一起做呗。你讲沟通,我讲压力。“

“行。“

当天晚上,金茉禧把之前跟进过的十几个家庭案例翻了一遍,挑出来五六个有代表性的,按照冲突类型分了类。部霖康那边也开始搭课件框架,从睡眠、消化、头痛几个常见的躯体化信号切入。

十一点多的时候,两个人同时在线。

金茉禧先把一份文档发过去:“你看看这几个案例,选三个你觉得用得上的。“

部霖康翻完回过来:“第三个那个,父母指控型的,讲细一点。“

“你觉得家长会听得进去吗?“

“不说细节他们就当故事听完就过去了。“

金茉禧把光标移到那段上,加了一行标注。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那个压力反应的顺序是不是反了?应该先讲身体信号,再讲情绪。“

部霖康看了一眼屏幕,说:“对。“

然后把那两页的顺序调过来。

之后两个人又磨了几个措辞,把“家长应该“改成了“可以试试“,把“长期忽视“改成了“可能没注意到“——语气软一点,听众才不容易直接关上耳朵。

搞定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金茉禧发了一条消息:“明天见。“

部霖康回了一个字:“好。“

远在BJ读研的金芙祯,时常听妹妹提起部霖康。一次视频时,金茉禧把两人合作完成的宣讲稿发给姐姐,请她帮忙润色文字。

金茉禧发来的是一份宣讲稿。

金芙祯点开会标,看到第一页右下角有一行小字——“部霖康“。她愣了一下,没说什么,从头开始看。

前半部分是家长视角的沟通建议,分点列得很清楚,措辞克制,没有什么说教的口气。后半部分讲压力对身体的影响,数据、图示、通俗解释,结构很完整。

金芙祯看完第一遍,把页码往上翻,又从头看了一遍。

第二次看的时候,她注意到了几个细节:压力反应那部分最后一个案例,用的是一个男生因为焦虑导致胃痛的真实记录;沟通建议里有一条写着“先听孩子说完,再开口“——这句话的措辞放在一个公职人员的课件里,有点不寻常。太具体了,不像套话能写出来的。

她又翻了一下,署名那里写着两个人的名字。金茉禧的名字她认识,另一个名字她知道是谁。

她把文档标了批注,改了几处语气偏硬的地方,发了回去。

过了几分钟又补了一句:“谁写的这部分?压力那段的案例。“

金茉禧回得很快:“部霖康。“

金芙祯看着那三个字,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挺稳的。“

对面发来一个“?“

“没什么。“金芙祯说,“就是写东西的人,思路很稳。“

然后她关掉了对话框,重新打开那个宣讲稿,把最后一章又多读了两遍。

家长课堂定在一个周五的晚上。

来的人比预想的多。会议室大概能坐八十人,最后来了将近一百个,后排有人站着。

部霖康先讲。他翻开第一页,没有寒暄,直接放了一组数据——本地近三年的青少年体检报告中,睡眠问题的检出率。台下起初有些议论声,但随着他一张一张往下翻,“:[[]]“的声音渐渐小了。

他没有用任何吓人的说法,只是把心率、消化、头痛几项指标和压力之间的关系讲了一遍。有人开始低头看手机,有人用备忘录记了两笔。

金茉禧接在后面。她没有照稿念,讲了三个案例——一个因为长期备考导致整夜失眠的男生,一个在父母面前装作无所谓但私下割手臂的女孩,还有一个因为成绩下滑被父亲当众骂了几句、第二天开始在课堂上发抖的孩子。

讲第二个案例的时候,后排有个女人低头擦了擦眼睛。

金茉禧看见了,但没有停顿,继续往下讲。

两个部分讲完,主持人说可以自由提问。她话音刚落,前排就站起来一个父亲,问:“我家孩子也是失眠,但怎么都不肯说,怎么问都不肯说,怎么办?“

部霖康接了话,说的时候没有看提词卡。金茉禧在旁边补充了几个可以用的沟通切入点。来问的家长一个接一个,主持人说要收场了,还有五六个人围在门口没走。

讨论完,雨已经下起来了。

部霖康撑了把伞送金茉禧去公交站。一段路不长,两个人走得慢,雨落在伞面上是很轻的声音。

金茉禧说:“今天来的那些家长,听的时候都挺认真的。但回去之后呢。“

部霖康“嗯“了一声,说:“至少今天来了。“

“你就这么好满足?“

“容易满足的人不容易失望。“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到了站台,公交还有五六分钟。金茉禧甩了甩伞上的水,说:“你当初怎么想到做这行的?“

部霖康想了想,说:“我高中那会儿有个同学,抑郁得很厉害,谁都不知道。后来他休学了,再也没有回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金茉禧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进这行的原因比较实际——我之前差点干不下去。“

“现在呢?“

“现在觉得,还是能做成一些事的。“

公交车进站,车门打开。金茉禧上车之前回头说了一句:“下次讲案例,我来选第三个。今天那个选得不够狠。“

部霖康笑了笑,说:“好。“

车门关上,他站在雨里目送那辆车驶出车站,然后转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