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天傍晚，两个人从西镇回来，天已经黑了。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忽然说：“我今天看到一只流浪猫。“
“然后呢？“
“蹲下来看了它半天，它都没走。“
他看了她一眼。
她没看他，又说：“后来我就想，如果我每天来喂它，它应该就不会走了。“
他说：“会。“
“什么？“
“每天都来的话，会。“
她没说话。过了几秒，她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袖子。
他也没说话，但步子放慢了。
回京之后，芙祯把那三篇文章投了出去。
第一篇隔了两周才有回音，编辑说想约她面谈。后来又陆续发了两篇，页码从第八页排到第十二页。
茉禧每期刊物拿到手，都会拍照发给她，字总是糊的。“我妈又翻了一遍，“她说，“你少写大道理，我妈看不懂的就跳过去了。“
部霖康那边，偶尔也会转来一张照片——某个学校的走廊墙上，贴着从刊物上剪下来的一段话。他没多说什么，只发了一句：“有个孩子说想再读一遍。“
芙祯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她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窗外是BJ四月的柳絮，落得漫天都是。她想起清明那天茉禧在茶室说的“我们三个人各干各的“，忽然觉得，也许各干各的也不是什么坏事。
只是她偶尔会在写完一篇文章之后，把文档最小化，看一眼那个三人群聊。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茉禧发的，“姐，今天他又去抄作业了。“
没有配图，也没有下文。
研三那段时间，芙祯的日子是填满的。
上午泡图书馆改课题的第三章，中午回去路上买两个包子，下午回来改一篇文章，晚上还要回茉禧的消息。三个窗口来回切，有时候会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写哪一段。
有一次导师看完她最新一版稿子，在页边空白处用红笔写了一行字：“这个孩子写得挺准的。“
她看到的时候笑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写了。
……
夜里视频，茉禧的脸凑得很近，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干嘛？“
“你是不是又熬夜了，脸色不太好。“
“赶论文，正常。“
茉禧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换了话题：“我今天就见了三个学生，一个哭了一个走神了一个问我晚上吃什么。“
芙祯笑了一下：“这顺序也是你排的？“
“对，因为最后那个最好聊。“
“他今天呢？“芙祯问。
“他啊。“茉禧往后靠了靠，“今天又去抄作业了。“
“他是去帮人抄的吗？“
“不是，是去翻了旁边那个孩子的作业本，发现全是空的，自己掏钱给买了本子。“
芙祯没说话。
茉禧又说：“我看完就笑了，觉得这个人怎么什么都要管。“
“你不也什么都要管？“
“我不一样，我是职业习惯。他是天生的。“
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茉禧听见芙祯说了一句：“嗯，天生的好。“
“你说什么？“
“没什么。你那边灯该关了吧？“
挂了视频，夜色静谧。
小城这边，部霖康开车送金茉禧回家。
停在楼下，两个人都没急着下车。
茉禧摇下车窗，五月的风灌进来，带着河边的水汽。
“我姐今天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茉禧侧头看他，“你这个人，天生的好。“
他愣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说：“她真这么说的？“
“嗯。“
车上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说：“她看得比你想的准。“
没有别的话了。
茉禧推门下车，走了两步，回头看见他车窗还亮着。
他朝她挥了一下手。
她把手揣进口袋，往楼道里走。走到一半，她收到一条消息：
“到了给我说一声。“
她回了两个字：
“到了。“
春深渐暮，初夏已至。
联合成长课程彻底落了地，每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两个人分头跑学校，上完课再碰头对情况。她跑东区，他跑西区，谁在路上多花了一个小时，另一个人就晚到一会儿，谁也没问过为什么不早来。
有次教研室的李老师站在走廊尽头，看见他俩一前一后进了食堂，中间隔着三四米的距离，谁也没跟谁打招呼。结果到了窗口，两个人点的是一样的面。
李老师看了他们一眼，笑了一下，没说话。
后来李老师不止一次跟同事说——“那两个人，不用看出来，问食堂阿姨都知道。“
周末部霖康跟金茉禧说西镇那边有个回访要跑，问她要不要一起。她说好。
忙完已经傍晚了。回程的路颠，两个人坐在台阶上休息，谁也没急着走。
她踢着脚边的小石子，踢了一会儿，说：“我爸妈问我，什么时候带回来给他们看看。“
他没接话。
她又踢了一下石子，说：“也不是催我，就是随口一问。“
他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问：“什么时候？“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说：“我说什么时候去。“
她笑了一下。“你想去就去呗。“
他说：“那就下个月吧，月底有个调研正好路过那边。“
视频的时候，芙祯明显感觉妹妹说话的时候在笑，但又像是在忍着。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下个月我可能要回家一趟。“
“去找他？“
那边安静了两秒。
“嗯。“
芙祯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写完了手头的事就回去。“
挂了视频之后，她打开文档，对着空白页面坐了十分钟。然后她写下了一句话。
写完之后又删了。
再写，再删。
最后她合上电脑，走到阳台上，看见BJ夜色沉沉，一层一层的。
部霖康说下个月有个调研要路过那边，茉禧就问，那顺路来家里吃顿饭吧。
他说好。
到了那天，他提前半小时到了小区门口，站在工位旁等。快到的时候又往前走了一段，站在单元门口。
门打开，苏晚站在里面，笑了一下说你就是小部吧，进来吧。
他微微欠身，叫了声阿姨。
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菜，茉禧从厨房探出头来：“坐呀，别站着。“
他没动。等金屹从书房出来，他才又微微欠身，叫了声叔叔。
金屹看了他一眼，说坐吧，别客气。
饭吃到一半，苏晚把一盘菜往他那边推了推，说多吃点，别拘着。
他说谢谢阿姨。
吃了两口，他夹菜的时候注意到茉禧的碗快空了，就把菜往她那边推了推。
动作很小。
苏晚看见了。
金屹也看见了。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后来金屹问他工作的事，他没多讲成绩，只说了自己负责的范围和接下来打算做的事。说得不多，但每一句都很实在。
金屹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临走的时候苏晚让茉禧拿了一袋橘子给他带着，他推了一下，推不掉，就接了。
下楼的时候茉禧跟在他身后，笑嘻嘻地问：“紧张吗？“
他说：“有一点。“
“看出来了吗？“
“应该没有。“
隔日，金茉禧跟部霖康回了他爸妈家。
一进门，部母就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说来了来了，快坐。
部父没多说什么，点点头，指了指茶几上的水果，说你吃。
桌上摆了五六个菜，不算丰富，但都是她喜欢吃的口味。她后来才知道，前一天晚上部霖康专门打电话回家问过。
吃饭的时候，部母一直在给她夹菜，说多吃点多吃点。她低头扒饭的时候，听见部母对部霖康说：“你平时下班别老在外面随便对付，回家吃饭。“
他说嗯。
部母又看了她一眼，说：“你也一样，下班别太晚。他要是没空接你，你自己打车也好，别省那钱。“
她愣了一下，说阿姨你放心吧。
她说的话不正式，但也不轻浮，让人听着踏实。
临走的时候，部母拿了一袋橘子塞给她，说路上吃。她推了一下，推不掉。
下楼的时候她看了部霖康一眼，说你家也这样啊。
他说哪样。
她说都爱往人怀里塞橘子。
他看了她一眼，说那下次给你塞两个。
在一起之后，日子其实没什么变化。
还是每周三他跑西区她跑东区，还是上完课再碰头对情况，还是在同一个办公室里各干各的事。
唯一不同的是，后来他桌上多了一个杯子。
是她买的那种最普通的保温杯，印着“多喝热水“四个字。他收到之后看了一眼，说：“这字挺丑的。“
然后第二天就开始用了。
她也多了一把伞。
伞是他放的，黑色的，不是她喜欢的颜色。但比她原来那把大一圈，两个人走的时候不用挤。
就这样。
千里之外的北师大。金芙祯的散文集签约顺利敲定。签约定下来那天，导师给她发了条消息：书稿方向没问题，按这个节奏推进就行。
她回了一个“好“。
然后她一个人收拾了办公室，关灯，下楼。
走出楼的时候，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是茉禧发的——
一张火锅的照片，配字：他请客。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馋。
发完之后又翻了个白眼，不知道怎么馋起来。
回到宿舍，她把论文和书稿两个文档并排打开，对着屏幕发了十分钟呆。然后她先点了论文，又退出来，打开了书稿。
写了一个小时，又退出来。
最后她合上电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楼层有人在放歌，声音闷闷的，隔了好几道墙。
金茉禧靠在他肩头，轻声问：
“你会不会觉得我们的爱情太平淡了？“
他沉默了几秒。
过了一会儿，他说：“上周二下雨，你没带伞，我把外套罩你头上。“
她愣了一下。
他说：“那天回家之后，你头发全湿了，我说你吹一下，你说懒得弄。第二天你打喷嚏，我让你吃药，你说苦，我下班路过药店又买了一次水果硬糖。“
她又愣了一下。
他说：“那天之后，我包里就一直放着糖。“
她没说话。
他把目光从河面收回来，落在她头顶。
“这不是平淡。“他说，“这是我在过日子。“
芙祯走出高铁站的时候，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我们在二楼出口。
她抬起头，看见茉禧站在栅栏后面，踮着脚冲她挥手。部霖康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冰美式。
他看到她，点了点头。
她把行李推到出口，茉禧扑上来抱住她说你怎么瘦了。
他说没瘦。
茉禧转头看他。
他说阿姨说她瘦了。
芙祯看了他一眼，笑了。
两家人坐了一桌，菜是苏晚定的。
坐在第三位的时候，部母从包里掏出一个红丝绒盒子，推到苏晚面前，说这是霖康外婆留的，没什么值钱的，就是家里老人的心意。
苏晚看了一眼，又推回去，说你先收着，到时候让禧禧自己戴。
两个人没再推。
定日子的时候，双方家长都在看日历。茉禧在旁边刷手机，芙祯看了她一眼，说：“你看什么呢。“
她没抬头：“在比较哪个月份机票便宜。“
芙祯愣了一下，说：“还没定呢。“
“反正要飞一趟。“
芙祯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拿出了那本散文集，翻开扉页，写了几个字，撕下来，递给了茉禧。
茉禧接过去看了一眼，没说话，夹进了手机壳后面。
戒指戴上之后，有人带头鼓掌。
他松开她的手之后，垂着视线看了一眼她的指尖。
她说：“你先别松。“
他愣了一下。
她声音很小：“我看看。“
他就没松。
盛夏过半，散文集正式全国出版。
金芙祯散文集出版后的第一个月，她没特别关注过销量。
直到有一天深夜，她刷手机，刷到一条视频。
一个男生坐在宿舍走廊里，举着她的书，说：“写那段的时候我正好跟我爸冷战一个月，看完那天晚上我给他发了条消息。“
视频三千多条转发。
她关掉手机。
过了一会儿又打开，搜了一番自己的书名。
搜出来一堆。
金茉禧婚礼那天，芙祯穿了件米白色的裙子。
主持人问她要不要说几句。
她站起来，手里攥着两张纸，上面写着一些字。
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纸折了两折，放回了口袋里。
“我妹妹读高二的时候，有段时间特别难熬。“
台下安静了一些。
“那时候她干什么都提不起劲，晚上睡不着，白天又醒不来。我跟她说，你出去走走。她说不想去。我说那躺着也行。她就躺着。“
她停了一下，看向茉禧。
“后来我就想，一个人最难的时候，其实什么都不需要，只要有人陪在旁边，就够了。“
“现在看她身边的这个人——“
她看向部霖康。
“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是在我们家饭桌上。他吃菜的时候会把她喜欢吃的往她那边推，动作很小，但我在对面看见了。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眼里是有她的。“
“所以今天，我什么都不想多说。“
“只说一句——以后下雨的晚上，记得给她发条消息。她嘴上说没事，但她会等的。“
台下一阵笑声。
金芙祯坐下了。
后来金茉禧问部霖康，
结婚之后和之前有什么不同？
他想了很久，说没什么不同。
她又问了一遍。
他说：“就是以前你下班自己回家，现在有人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