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霜风渡影

入冬以来连降数场风雪,如今虽雪停多日,山谷背阴处仍堆着未化尽的残雪,山间夜雾被晚风扯得极薄,细碎的月光穿透层层枝叶,落在遍地残碎的阴煞碎屑上,泛着一点灰白的冷光。方才一场缠斗耗尽了周遭残存的污浊戾气,四下终于恢复了往日山间该有的寂静,只是那份静并不安稳,像一张绷至极致的薄纸,稍一触碰便会碎裂开来。

苏清月缓步走在陆承光身侧,脚下碾过混着残雪的枯枝,发出细碎轻微的声响。她方才铺开大范围草木感知探查整片山谷,心神略有耗损,只是不过片刻功夫,脑中纷乱的草木生灵心绪便尽数沉淀下去,周身灵力流转平稳从容,不见半分萎靡困顿。

她侧眸看向身旁的人,眼底悄悄拢上一层柔软。方才抵御山头倾泻而下的浓重阴邪时,陆承光始终撑着结界挡在她身前,层层屏障接连不断铺开,硬生生扛下大半侵袭,此刻脊背虽依旧挺直,指尖却在不易察觉地微微发颤,额角覆着一层薄汗,呼吸也比平日里沉缓许多。

一路走回小院,笼罩庭院的结界静静铺开,淡白柔光将山间刺骨寒霜隔绝在外。踏入院门的刹那,山间裹挟阴邪余味的冷风被彻底阻隔,院内暖意缓缓裹住二人。陆承光抬手轻按眉心,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喘,方才透支大半灵力带来的疲惫终于压不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苏清月看得分明,心中翻涌起不忍,无需他开口,也无需半分询问,她径直走到廊下石桌旁坐下,抬手轻轻抵住自己指尖。一点浅淡绯色微光顺着指腹漫出,纤细指尖轻轻一划,一缕温热血色便顺着指缝缓缓渗出,盛在随身带来的白玉小盏之中。

陆承光闻声回头,恰好看见她垂眸垂腕的模样,眼底微动,下意识想上前阻拦,脚步刚动,苏清月便抬眼望他,眼底藏着全然的体恤与惺惺相惜。自小便是他护着她,无论遇上何等阴邪凶险,永远是他挡在前方承受所有损耗,如今见他这般疲累,她心中实在难受,能以自身血脉帮他平复灵力耗损,于她而言不过举手之劳。

“你不必这般。”陆承光声音微哑,缓步走到石桌跟前,目光落在玉盏中温润的血色上,心绪复杂。泉灵血脉弥足珍贵,寻常一丝血液都足以引来各方邪祟觊觎,她却次次毫无保留,只因心疼他灵力透支的苦楚。

苏清月轻轻将玉盏往他面前推了推,指尖微微蜷起,低声开口,语调软和却带着不容推脱的坚持:“方才山上阴邪厚重,结界撑了那么久,你灵力耗损太重,这般硬扛着,夜里调息也难平复。”

她催动血脉之力从不会留下长久损伤,短短片刻便能尽数复原,反观他守契灵力损耗一次,往往需要静坐大半日才能慢慢补回,两相比较,她不过付出些许微不足道的血气,便能让他少受许多煎熬,实在算不上什么。

陆承光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再推辞。他知晓她的性子,一旦心中打定主意,再多推脱只会让她忧心,只得端起玉盏,小口饮下盏中血色。温热灵力顺着喉间淌入经脉,一股柔和纯粹的力量瞬间游走四肢,方才滞涩枯竭的灵力脉络渐渐活络开来,周身沉甸甸的疲惫如同潮水般缓缓褪去,紧绷许久的筋骨终于得以松弛。

盏中血色尽数饮尽,陆承光将白玉盏放回石桌,垂眸看向她方才划破的指尖,绯色微光萦绕指尖,不过短短片刻,肌肤上细微的伤口便已然愈合,不留半点痕迹,全然没有半点耗竭虚弱之态。

苏清月察觉到他的目光,下意识收回手拢在袖中,抬眼望向院外沉沉夜色,借着与林间小动物相连的灵语,静静感知远处山野的动静。方才山巅那团浓重黑气并未彻底消散,只是暂时收敛了锋芒,潜藏在深山沟壑之间,蛰伏蓄力,不知何时便会再次涌出阴邪,侵扰山下村落。

方才缠斗之时,几只栖息在山腰密林的野兔、山雀借着灵语向她传递讯息,那些藏在山石缝隙里的阴邪残片还在缓慢汇聚,一点点吸纳山间阴冷气息,慢慢滋生新的污浊戾气。鸟兽天生畏惧阴邪,纷纷躲入最深的洞穴与树巢,不敢外出觅食,整片山林生机都被无形压制。

“山里的阴邪还没清干净。”苏清月轻声开口,将林间生灵传递而来的讯息告知陆承光,“沟壑里散落的浊气碎片在互相聚拢,再过一两日,恐怕又会生出事端,山下村落离山太近,寻常百姓毫无灵力护体,若是阴邪扩散下去,极易受其侵扰,染上身形萎靡的怪症。”

陆承光顺着她的视线望向远处暗沉山影,眸色沉了几分。守契一族生来职责便是肃清世间各处滋生的阴邪,守护凡人与泉灵血脉,如今山内浊气未除,隐患暗藏,断然不能放任不管。

“明日拂晓我们便进山,顺着阴邪气息一路清剿,将沟壑中残存的浊气尽数打散,断了它们聚拢滋生的根基。”陆承光轻声规划,周身灵力已然恢复大半,眼底倦意消散,重新凝起沉静锐利的光,“今日夜色太深,山间阴邪藏于暗处,贸然深入恐中埋伏,暂且在院中调息休整,待天光破晓,视野清明再动身。”

苏清月轻轻点头,起身走到院中花木旁,抬手轻拂枯枝。指尖绯色灵力缓缓流淌,滋养着被阴邪寒气冻得枯僵的草木。被浊气浸染过的枝桠,在她血脉灵力的浸润下,一点点褪去灰白死寂,重新透出一丝微弱生机。

她的感知再次缓缓铺向整片山野,草木脉络如同万千细线,将四面八方的讯息尽数传递至脑海,心神不过轻微泛起一丝乏意,转瞬便自行平复,全程从容安稳,无半分煎熬困顿。

廊下灯火摇曳,暖黄光晕笼罩二人,山间寒风隔着结界远远呼啸,卷动地上零星残雪沙沙作响,却丝毫扰不乱小院之中平和安稳的氛围。陆承光立在她身侧,静静看着她以泉灵之力滋养山间草木,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温柔。这么多年一路相伴,他始终清楚她血脉的温柔强大,也知晓她心底那份不忍众生受阴邪所苦的柔软。

他抬手,轻轻替她拂去肩头落上的一点雪沫,动作轻柔小心。往年每逢寒冬风雪,皆是他护她安稳躲在小院之中,不必直面山林里汹涌的阴邪,如今她早已能独当一面,可在他眼里,她依旧是当年那个需要他照拂的小姑娘。

苏清月微微侧头,对上他含着暖意的目光,心头微微一软,下意识往他身侧靠了半步。院中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枯枝的轻响,还有远处山林里偶尔传来几声鸟兽怯生生的低鸣,经由灵语传到她耳畔,皆是畏惧阴邪的不安情绪。

“那些小生灵都怕极了山间浊气。”她轻声说道,目光望向漆黑山林,“阴邪不散,它们便不敢出来觅食,长久下去,整片山林生灵都会受创。”

“明日我们清理完沟壑浊气,山林便会恢复清净。”陆承光低声安抚,“有我同你一道,不会让任何阴邪伤你,也不会任由浊气祸害山中生灵与山下百姓。”

夜色缓缓推移,月色慢慢向西偏移,地上残雪覆着一层薄薄冷霜。二人并肩立在廊下,静静守着这片隔绝寒煞的小院,心中已然定下明日进山除祟的打算,只待天光破晓,便动身消解山间潜藏的祸乱。